阿内克索不想刺激他,就放开他,退后一步。迎着临近正午的强烈光线,棕色发丝卷曲而焦黄的尾端变得些微透明了。
营养不良。
他注视着雄子的脸,联想到那个可能,对他的当下的境遇感到十足的惋惜。
肮脏的露天矿场,污染很重,在荒星上想要获取食物,在自由的废弃矿场挖取极其廉价的矿石和黑心商虫们进行交换,这是主要的生活来源。
根据雄虫对附近地形的熟悉,和他救下自己的举动可以推断出,入夜之后,他会在山野游荡,寻找一些在其他星球无虫问津,在此处却罕见的低效药草,运气特别好,就能碰上他这种坠落在荒星的倒霉虫,从飞行舰的残渣中搜捡一些东西变卖。
这样的生活,无疑时时充满了不安定和危险,雄虫身上的伤也绝对不止手臂露出的那些。
通过这种细节之处,抑制自己的本能需求,以求减少难以获取食物所带来的饥饿感。
难怪,他昨夜恍惚中觉得怀中的身躯有些干瘦了,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阿内克索走过去,一把握住了雄虫的手腕,希尔洛蹙眉,挣扎着要抽出来,而雌虫的温和却坚定的力度让他作罢。
“可惜了,长点肉就好了,应该会更好看。”雌虫自言自语,捏着他削瘦的脸蛋打量着,目光淡漠得似乎在打量一块即将下口的肉。
能力等级低,不代表软弱承受。尖锐的小牙刺破皮肤,狠狠陷进肉里,直磕到了骨头,热血的腥甜味涌进嗓子眼,本就不舒服的胃泛起一阵呕意。
“我要真想图谋不轨,就会像这样——”
雄虫没能躲过一次有预谋的扑杀,被阿内克索抓住,顺势按在树上。雌虫戏谑的脸越来越近,希尔洛恨恨咬紧两颊的肉,不愿示弱,迎上雌虫的视线,用讥讽和冷嘲以对。
“——堵住你的小嘴。”雌虫低沉笑笑,停在最后一厘米处,却没有亲下去。
软硬不吃的狗东西!希尔洛在内心啐道。
收起枪,不再考虑在雌虫身上浪费弹药,雄子看也不看阿内克索一眼,径直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
垃圾山就在前面,穿过这片小树林,只要稍微扬起脖子,就能看到远处如同灰黑山峦般高耸,散发出机油和腐烂食物混合味道的“宝藏坑”。
“啪!”
希尔洛反射性一掌挥过去,接触到肉,趁雌虫松手猛得退开,拔出粒子枪直对雌虫脑门。
“还真是个烈性美人。”阿内克索摸着脸颊,带着个巴掌印,不痛不痒得评价。
“雌奴,管好自己的眼睛,目视前方。”希尔洛厌恶类似的窥探和觊觎。
“我只是在想,您对我的误解造成的不信任等级到底是多少?”阿内克索翻上一块地势高耸的断层,回过头,稍微矮身向下面的雄虫伸出手臂。
“没有误解。”就是实实在在的不信任而已。
希尔洛正是要去垃圾山碰碰运气。昨天听说要来一批“新货”,希望这个点还没被一拥而上的虫们抢光。
他不准备完全指望这只雌虫,也没天真到会以为对方心怀善意好好相待,对他负责。
雌虫们都是天生的谎言家,老道的骗子精。互相利用的关系有多么脆弱,在荒星的三年已经无数次验证了这个道理。
“不需要。”他并不想欠下雌虫任何人情。
“作为您的雌奴,这是我分内的事,您不加以利用是您的损失。”阿内克索靠在门口,懒洋洋得说。
简直像条野狗似得追着骨头不松口。
雌虫略一沉吟,道:“你的前期准备很完善。”就收集信息和分析形势来说,可以看出雄虫应该一直在暗中筹划,以等待离开荒星的机会。
现在,连阿内克索也不能简单地评价这只小美虫了。有种念头开始萦绕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想扒开这只小虫的身躯,看看下面还有多少东西能引起他的惊讶。
希尔洛对狄克诺上将变相的夸赞表面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当之后雌虫故意叫他“雄主”时,不再羞赧阻止了。
“不吃盐。”
希尔洛展开布口袋的动作顿了下,他背对着雌虫,沉默了一会,说:“盐会增加食欲。”
吃有味道的食物,会不由自主多吃两口,一旦形成了习惯,就必须每天忍受吃不饱的难受空虚感。
呵,别扭的小孩。非要他给了台阶才会下的坏孩子。
但是,估计这孩子很久都没吃到肉了吧。
阿内克索对他展现了充分的年龄上的包容,他这回没有再说出什么容易激怒雄虫的话,默默地履行着他割肉的义务,不断给希尔洛投食,还从他吞咽的速度中获取了一丝丝满足的愉悦。
没什么能比大块汁水肥美的肉更能增加养分了!
阿内克索撕下一块肉递到他嘴边,嘴唇上翘,调整为尊敬的语气:“贱奴喂您吃,好吗?吃了肉才有力气应战。”
雄虫推开他的手,退到一边,或许是听到了雌虫的劝告,他尝试着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肉汁的鲜美在口腔中碰撞,即使烤糊了也不掩其美味,他三两口就把剩下的肉吞吃掉了。
那是他母父留给他的东西,他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希尔洛听到了雌虫在外面的叫喊。
他走出去,一股子油脂烤焦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喷嚏,挥舞着手驱赶烟雾,朝那团架子上叉着的黑漆漆不明物体走过去。
希尔洛不需要发展任何与他虫的联系,他需要的仅仅是一种单纯的利用关系,利用狄克诺上将离开这个鬼地方,仅此而已。
多余的感情他根本不想要,连一个词汇也不想听到。
“怎么叫你?这样吗?雄主——”阿内克索轻松地刨开风狼脂肪堆积的肚子,像拉开一件夹克的拉链那么简单。
“这不叫怜悯的眼神,”阿内克索笑开了,重新走回风狼旁边,掏出了他的红色小刀,“这是充满关爱的眼神,我的雄主。”
话音刚落,刀尖深入肉体发出闷响。
“不要这么叫我!”
从门口进去,第一眼注意到的一定是墙角的矿工镐子。
阿内克索的目光滑向了雄虫的手,希尔洛在他的注视下将手插进裤子口袋,下巴点了点空旷的门后,“就放在那吧。”
“想怎么吃?”
这朵旷世玫瑰,应该养在富丽堂皇的花园里,娇宠着长大,而不是像这样,被扔在荒星,于纷杂粗粝的硬石中,独自费力扎根,直到根尖擦破鲜血淋漓,吸取着贫瘠的养分艰难成长。
阿内克索这么感叹着,直到另一种想法说服了他——如果没有环境的磨砺,也不可能生出现在这朵坚强而美丽的荒野玫瑰,而他,是不会对养在玻璃花房的花多看哪怕一眼的。
“收回你那怜悯的眼神吧,我不需要。”他被雌虫盯得背后发毛,硬着声音道。
而这样美丽年轻的雄子,却没有利用美貌的优势,在荒星轻而易举给自己找个雌性“靠山”,过上更为舒服的生活,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饿肚子。
阿内克索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脉搏跳得飞快,明显是在恐惧的,雄虫表面上却倔强得瞪视着他,甚至将另一只手放在了脉冲枪上,给予警告。
粗糙的大掌缓缓摩挲着少年略显纤细的腕口,雄虫的皮肤很白,是一种发青的苍白,可以看清浅浅埋在下面的蓝色血管,腕骨突出,皮肤紧紧贴附在骨头上,根本没有什么肉。
稍微捋起他的袖子,手臂上有几处伤疤未愈合的深浅痕迹,一看就是没有经过好好治疗,自己粗糙处理的。
阿内克索不需要继续确认,大概能想象出他在一种什么样的环境中挣扎生存着。
他观察着雄虫极力隐藏紧张的神态。瞳孔收缩,心跳加快,在他手中脆弱得能一手捏死,却能感受到一种强韧到无法忽视的不屈。
美妙,清新,和那些雄虫们都不一样,是一勺可口的小甜品,夹着那么点酸,清爽诱人。
他可不会满足只吃这一口。
希尔洛摘下面具,想最后呼吸一口还算新鲜的空气。
“雄主。”
希尔洛不想回头搭理他。
吃没有滋味的食物就不一样了,填饱肚子就好,多一口也不会想吃。
虽然大多数时间连吃得半饱也很难达到。
这是物资匮乏的荒星下层虫民通用的做法,阿内克索之前在视察边缘地带荒星时也见过类似的情况,但他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
绿眸中的怒火因这句调戏燃烧更盛,拉下自动扳机,一道粒子光擦着雌虫头顶射穿了身后的树,碗口粗的树咔嚓倒下。
“收回你肮脏的心思!”
雌虫没有退缩,站在原处动也没动,神态悠闲还朝他挑了挑眉毛。
他从那只递到了眼前的手朝上看,雌虫背对日光,希尔洛迎着光眨了两下眼睛,光晕的影响散去,光影对比勾勒出了成熟英挺的轮廓。
希尔洛毫不犹豫推开他的手,试图自己攀住突起碎石爬上半虫高的小坡。
那只手非但没有撤开,反而变本加厉,像一把铁钳抓住希尔洛的手,另一只绕过去揪住肩头布料,将雄虫整个从下面拽了上来。希尔洛一步踏空,猝不及防,因惯性向前倾倒,被不怀好意的雌虫抱了个正着。
必须为未来做点必要的打算。如果雌虫摸到了星盗基地,开走飞舰决绝将他抛下了呢?他现在的地方必定不能住了,还可能遭到黑市通缉,离开这个矿场艰难寻找下一个容身之地。
听信别虫的承诺是不现实的。别说一个陌生联邦雌虫,就算是自己的亲人也………
希尔洛停止联想,抬起头,正对上一道灼热的探视。它仿佛能穿过他自制的塑料面具,令他产生不适感。
希尔洛烦扰得想着,勉强同意雌虫跟在身边。
像这种边界附近的荒星,大多都有一个附加用途——低价垃圾回收站。
一些环境优良的商业星会私下和占地星盗签署协约,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偿付清理费,既能降低星球维护成本,又可以成功绕过环境管理法的限制排放污染物。
“雄主要去哪儿?”在他出门时,雌虫如影随形跟过来问。
“交待点事,与你无关。”
想要劝说雄虫放弃警惕也不现实,阿内克索换了种思路说:“如果是想去讨债,我倒是帮得上忙。”
“那么,我们现在来讨论一下作战计划吧。”雄虫找出手绢,背对阿内克索抹去嘴上残留的汁液后,向他提出。
阿内克索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吃下自己份的肉后,雌虫道:“说说你的想法。”
希尔洛没多作保留,向他分享了已知的星盗基地信息,和军力分布情况,并针对其可能存在的弱点提出了精确的打击方式。
希尔洛本身没有能力应对风狼群,唯一一次吃到风狼肉还是在山谷中碰上了一只被陨石不幸砸中的风狼尸体,但那种隔了一两天不新鲜的肉,和刚刚宰杀放血的新鲜食材完全没有可比性。
希尔洛这才明白为什么风狼被誉为星际昂贵的顶级食材,排除风狼的移动速度造成的捕捉困难之外,其肉质的独特咬劲和鲜香程度的确是其他动物取代不了的。
阿内克索注视着狼吞虎咽的小虫,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些心酸。
雌虫割下一小块肉,满不在乎地用刀刃刮去烤焦的部分,用纸包着递给他。
希尔洛接过那块外表焦干,内里那面还渗着血丝的肉,内心挣扎了半晌,说:“我还有压缩营养膏,我去吃那个。”
那种名为营养膏,实际没有任何营养成分全是劣质淀粉仅求饱腹的东西,漂亮的小花吃了,花瓣和叶子会越来越枯黄。
雄虫想要回嘴,但觉得阿内克索的本意就是要逗弄他和自己说话,便闭紧了嘴,任他怎么搭话都装作听不见。
“你有烤架吗?”阿内克索终于问了一句正经话。
“外面有几根铁棍,也许你用得上。”希尔洛假装在忙着整理他为数不多的几件老旧衣物,等到雌虫拎着处理好的肉推门出去后,他冲到了之前的墙角,拉开箱子,在后面的小洞里摸索,在洞里用手掏了一会儿,从泥土里挖出一个小盒,看也没看,拉开衣襟揣进去。
什么关爱?什么雄主?
这种不精准的用词只会给予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有着某种不可分割的联系。
他流落荒星,是他作为过去的自己不被任何虫需要的结果。在这里,彻底割裂了自己与过去一切的联系。
“烤吧。我这里只有盐。”离矿场不远的地方是一大片死海,盐算是这里最廉价的调味品。希尔洛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了一个盐包,递给雌虫:“不过,我平时已经不习惯吃盐了。你按自己口味放你的部分就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