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撒谎。”林棠抬眼望到他身后,大门外还有黑压压的一片士兵,都在跪着。他捏紧手指头,恐惧得牙齿都在打战:“国师不会丢下我在这里。我等他回来。”
“国师不会回来。”朗明思沉声重复了一遍,又放缓语气:“那好,臣就在这里跪着,陪您等下去。”
“你……”林棠恨得想拿东西砸他,随手抓到胡绮月平日用的镇纸,就用力地丢过去,正好撞在朗明思脸上。他就那么端端正正地跪着,头也不偏一下,血很快染红了半张脸,看得林棠都眼晕。
这条夜里,胡绮月出去买桂花糕和糖炒栗子,林棠坐在院里看着一轮尖削的白月慢慢升起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外头有密集的马蹄声逐渐靠近,最后全都停在了门口。林棠没有注意,有些困倦地抱着肚子站起来,低头很慢很慢地朝屋里走去。
木门被人用力推开。林棠扭头望过去,朗明思裹着一袭黑衫,瘦削的面庞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绮月……”林棠怜爱地抱住他的脑袋,不知该怎么安慰。胡绮月深呼吸几次,攥着掌心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没事,别担心。我……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林棠也不想回宫了,但他只敢把这话压在嗓子眼,再朝外吐露半个字,就是对不起皇宫里等着他回去的所有人。
漫长的夏季悄无声息地离开,林棠身上又添了厚衣裳,加上肚子里小小胎儿的重量,晨起也越来越艰难。
胡绮月看清他手里是只呆呆的狐狸布偶,嘴角便弯了起来:“……怎么想到做这个?”
“这是你呀。”林棠摸摸布偶的两只手臂,满脸等他夸自己的骄傲表情:“我跟王阿婶学了很久,才会做布偶的,一下就想到做小狐狸了。你喜不喜欢?”
“喜欢。”胡绮月丢下手里的东西,把狐狸布偶抱在怀里,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的确是我。阿棠你不许后悔……这就是我。”
男人看着他这个怯懦的样子,嗤地笑出了声,伸手到林棠面前,让他看到自己掌心处一枚淡红色的胎记:“陛下,是你在怕,还是草民看错了啊?”
林棠闭上眼睛,牙齿都微微打战,手仍贴在肚子上,一言不发,妄图逃避自己将要面临的一切。
“我是黎深。”男人用那只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陛下,你知不知道我亲娘是谁?怎么不说话?”
林棠慢慢感觉有些恐慌,张嘴嗓音嘶哑地喊着:“丞相,丞相!”
外间的门慢慢被人推开,隔着浅绯色的屏风,林棠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熟悉到他差点忍不住叫出来。
然而,那身影转到他面前,林棠又不敢开口了。
朗明思沉着脸把信纸攥得紧皱成一团,慢慢地揉烂了,用力丢到路边的草丛里。
半夜,林棠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进了什么地方。他努力睁眼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可身体酸软得无法动弹,只能无意识紧紧抓着抱自己的人,寻求最后的安稳。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不是朗明思,也不是胡绮月……却让林棠莫名感觉熟悉。
朗明思心一颤,碗差点打翻在手上。他僵硬地笑着:“臣怎么敢。”
“你敢的。”林棠疲倦地闭上眼睛:“你总欺负我,怎么会不敢说谎?”
朗明思垂眼不语,林棠又道:“但愿这一次……你没骗我。”
“……陛下,节哀。”
林棠浑身发冷,愣在那里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朗明思站起来,大步走到他身边,用力握住他冰凉的手:“让臣护送您回宫吧。”
马车摇摇晃晃,林棠靠在软榻上,木然地望着自己有些浮肿的手。肚子里的小孩这几天莫名欢腾,动来动去,闹得他什么也吃不下,夜里也无法安睡,面颊都消瘦了好几分。
林棠很快适应了宁城的生活,甚至买了很多本地手织的轻软布料,跟邻居大婶学怎么缝制衣裳。
他模样本就生得乖巧,出门时又总被胡绮月体贴地拥着,旁人便自然地以为这是对小夫妻,也没多嘴打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容纳了他们。
大婶教给林棠怎么样穿针引线,他盯着那双巧手,自己笨拙地模仿着,倒也逐渐有了点成果。
他扶着廊柱,慢慢让自己心绪轻缓,轻声问:“到底是什么事?”
“太妃昨夜突发急症,驾鹤西去……陛下节哀。”
林棠心里那巨石没能落地,反而卡得更厉害,几乎叫他喘不过气。他晃了两晃,靠着墙才站稳,不自觉地又问一遍:“你说,说太妃怎么了?”
“陛下。”他抬脚迈进门槛,手里的长剑还滴着猩红的血,脸上的笑容疲倦又苦涩:“您叫我好找。”
“你做什么?”林棠下意识后退几步,站到房檐底下,警惕地瞪着他:“……国师还没有回来,我不会跟你走。”
朗明思有一瞬间露出了阴冷的眼神,接着却恭恭敬敬地在原地对他单膝跪下:“宫中有突发状况,胡将军已请国师回宫处理。臣等奉命来接您,请陛下不要为难。”
他懒于出门行走,最多在院子里看看花,或是读先前买的传奇话本。
这种闲适的生活慢慢抹去了林棠对于临产的恐惧,他努力不去想那个小妖怪的话,每天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和肚子里的小孩,多吃饭少难过。
只要胡绮月还在他身边,即将来临的一切,就都不算难挨。
他从没在林棠面前表露过这么高兴的模样。紧紧抱着那只布偶,脸上甚至有点慌张,像是不知道该把宝藏安放在哪里的小孩子。
最后,胡绮月一下扑到林棠腿上,贴着他的肚子,压着哽咽的嗓音问他:“阿棠,我们不再回宫了好不好?”
林棠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有些担忧地偏头去看他。胡绮月仰脸望来,眼中有说不尽的酸楚,脸上圆滚滚的一颗泪珠,瞬间就滑进衣领的阴影里。
“你以为闭着眼老子就不敢弄你么?”黎深猛地把林棠抱起来,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残忍地低笑着:“小皇帝,以后你就是我的狗奴了。”
他与这个人从未见过,却能从对方的脸上寻到自己熟悉的影子。线条硬朗的面部轮廓,漆黑如点墨的眼仁,眸中掩盖不住的阴鸷,还有总是带着三分杀伐气的冷厉神色……
这是与先帝九成九肖似的相貌。朗明思和苗奉春也都告诉过他,这才叫真正的“帝王之相”。
林棠问都不用问,几乎就可以在心里确认这个人的身份。他怕得朝床角蜷缩着,身上冷汗直冒。
他到底在哪里?
林棠昏昏沉沉地睡着,再次清醒过来,便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屋子里。
他费力地慢慢坐起来,望向打开的窗口之外,外面没有宁城小院子的花,也没有寝宫里那两棵高大而苍老的梧桐树。
他说罢就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朗明思沉默地等了很久,林棠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会儿,外面的人轻轻撩起帘子一角,递了书信给他。朗明思打开看了眼,是胡瀚的字迹。
“你不要再糊涂下去了。”
朗明思总是强忍焦灼,殷切地望着他,耐心地轻声哄诱,可林棠就是没有半点说话的欲望。他不饿,也不渴,只是心里莫名难受得厉害,总觉得在路的前面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离开宁城的时候,他只带着那只小狐狸布偶,抱在怀里一刻也不能离。
朗明思握着一只小碗半跪在榻边,试图让林棠吃一点点东西。林棠今天倒没有摇头拒绝,乖乖地吃了好几口。朗明思正要夸他,就听林棠轻声问:“丞相,你以前有没有骗过我?”
一日胡绮月从外面回来,林棠正窝在竹椅里慢慢地缝什么东西。他默不作声地提着两节藕靠过去,林棠埋头专心致志地在朱红的布面上缝着两枚小圆扣子,没有听到他的动静。
等到缝好了,他才长出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慢慢地伸懒腰。胡绮月顺势握住他的手,细细看过确认手指上没有伤,才安下心来。
林棠笑着把腿上的东西举起来给他看:“绮月,你看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