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他自由了?
房间里面的一切摆设和布置还是往昔的模样。自己在山顶的时候曾无数次想过逃回这里。
可是他没想到,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他已经心如死灰。
包括大哥来信里娘亲的忧思成疾几度重病.......尚鸣廊这个魔头,最终都没有松口,只是紧紧抱着绝食的他一整夜都没有放开。
可这次,他从没想到这个魔头说到做到,过去的无数次苦苦哀求对方明明都置之不理,而且听了他的话后会更阴沉着脸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直到对方的心腹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回竺家的时候,他还觉得跟做了一场春秋大梦一样。
让他本就跌倒谷底的心,更是堕入深渊。
自己的所有的善良仿佛都喂了狗,看着对方离开的时候心里生出的巨大不舍更是如同一个笑话中的笑话。
之后,便是十年如同枯木的囚禁。
为什么到这时候,他却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挥之则来,挥之则去,如同一件随意处置的物品。
“阿砚,”尚鸣廊的神志又开始游离,他没有回答他的话,“恨我吧.....我宁愿你恨我,永远不要忘记我.....”
进来的人没有说话,此时也不是饭点,尚鸣廊强撑着抬眼看去,便惊怔在原处。
“......阿砚?”
竺砚没有说话,那人却咬了自己的唇肉一口,让迷离的精力、有些模糊的视线恢复了一些,“阿砚,是你吗?”
他推着他出门上街,为他介绍风土人情。
他看着对方用石子打下飞鸟,惊叹不已。
.....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小弟和母亲喝茶的背影,低垂下了眼眸。
小弟到底有没有进去呢?
而此时的竺砚和母亲面对面坐着,心思却飘去了接云峰。
十年前,还天真善良的竺砚在和友人外出郊游的时候救下了一个英俊而看起来有些偏执的少年,他不以为意,精心照顾好少年的伤势后,看着他离开的第二天,他就被人掳走了。
醒来后,他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到了熟悉的人。
自己亲手救了的少年,成了一匹噬人的狼。
“我把他交给你了。”竺渊拍拍兄弟的肩膀,长叹一声走了。
竺砚在那扇暗门外站了一整夜,没有进去。
门里的尚鸣廊半昏迷着,练功走火入魔的他体力变弱,被竺渊折磨几天,最终还是受不了发起了烧,迷迷糊糊地以为竺砚就在身旁。
“阿砚,我会帮你报仇的,狠狠地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竺渊带着深深的愧疚看着竺砚。他这个大哥,做的实在是太失职了......
“不.....”竺砚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嘴唇反复呢喃着什么,“不......”
他那本来黯淡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了一丝光亮,转瞬即逝,清丽漂亮的脸上也仿佛多了一丝生气。
竺渊又是狠狠地抽了一鞭,那人身上已是遍体鳞伤。他的脸上又是痛恨又是快意,“你也有今天!”
全家宠溺着的天真善良的弟弟救了一头白眼狼,就被掳走不知所踪,这是他这十年的心头大恨!
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暗地里默默地培植自己的势力,以求有一天能救回自己的弟弟,杀了这人,一雪前耻。
男人看着自家弟弟离开的背影,向来纯良憨厚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竺渊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有一天能把那不可一世的魔头掌控在手里的一天。
“风水轮流转,尚大教主可知我的恨?”
弟弟被那个白眼狼掳走了十年,回来的时候心里却已经形如枯木,他怎么能不恨他?
可是他却隐隐觉得,弟弟对那人的感情,不止有恨那么简单。
“大.....哥。”竺砚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眨了眨眼,终于缓缓从床上下来,顿了顿,似乎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是谁?你在说什么?”
他被他囚禁在接云峰上整整囚禁了十年。
竺砚本以为,他往后的人生都要这样暗无天日下去。
可有一天,他不要他了。
他以为是自己太恨他了。
但是自从回到竺家以后,一天天过去,他的大哥根本看不下去他这样糟践自己。
“阿砚,你这样,他也不会看到,娘还等着你去跟她.....一起说些话。”竺家大哥轻轻地出声,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弟弟心里强压着愤怒。
一切,就到此为止了吗?
他结束了对他长达十年的囚禁与折磨,从此以后天涯各不相干?
竺砚在欣喜若狂却欲言又止的家人的眼泪和默默的陪伴下,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房间里,坐在久违的自己房间的床沿上,一瞬间眼睛有些发直,酸涩痛苦的感觉挥之不去。
呵,人生中能有几个十年?
他这本该最恣意潇洒的十年啊......
他设想过无数次离开接云峰的场景,但从未实现过。
对方以家人要挟自己屈服他,让他的所有打算烟消云散,活的像是行尸走肉。
“竺砚,你死了,竺家来给你陪葬。”
彼时,尚鸣廊紧扣着他的腰,将他木然的身体压在身下,轻轻舔舐着他的脖颈,幽深的眸子看着他,熟悉的面容,嘴里的话却是那样冰冷。
男人的头低了下去,久久没有动静。
竺砚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浑身的血液在逆流涌去。
“尚鸣廊!”
“尚鸣廊,”竺砚轻轻出声,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和感情,“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近来他没少听说魔教教主练功走火入魔被全江湖追杀声讨的事情,整个接云峰已成为一座空巢。
可是当初,尚鸣廊不是发狠地在他身体内狠狠冲撞,跟他说,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吗?
竺砚推开了门。
尚鸣廊还有一丝清醒,低声道:“还不给我个痛快吗?”
身上的伤口钻心的痛,竺渊前日才往上面浇了酒。他明白自己也许再也无可能见到那人一面。
那里夏日连绵的绿色,冬日的飞雪,留下的泪......十年时光,让他恍惚以为是一场梦。
照顾那人的伤势的时候,竺砚每一天都过的充满期待,期待睁开眼就可以去看自己救回来的俊美少年。
他给他煲药羹,看着那人一眨也不眨喝下极苦的东西。
他低喃出声:“阿砚......阿砚.....”
门外的身影颤抖着,晃了晃,磕磕绊绊地逃也似的离开了。
给尚鸣廊送饭的人发现了他的情况不妙,上报给了竺渊。
竺渊心在下沉。
看来他猜测的不错,小弟真的.....对那魔头有了不一样的感情了。这让他的内心极其复杂。千百种念头闪过,最终竺渊只是摇了摇头。
冤有头债有主,他管不了了。他的恨,已经在这几天的折磨里消弭了一些,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了却吧。
他没想到真的能有这么一天。谁能想到呢?江湖上人人喊打的大魔头,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并不想这么快杀死他,他要狠狠地折磨他,以报小弟的仇恨。
可竺渊没想到,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正常的竺砚竟然知道了这件事。
“咻”的一声破空而去,竺渊狠狠地将鞭子抽打在男人精壮的小麦色身体上,留下深深的伤痕,暗室里只有男人加重的呼吸声。
尚鸣廊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暗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
“没想到尚教主竟然练功练到走火入魔,落到江湖人人追杀的地步?哈哈哈,尚鸣廊!你也有今天!”
竺家大哥惊愕地看着弟弟清丽面庞上带着的天真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
“娘在房里等你,她很担心你,快去吧。”
如果他有能力把那人抓住,他一定要绑来,狠狠地报复他。
他不要他了。
“竺砚,你走吧,从此以后......我放你自由。”
他漠然地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高大有力,没有任何留恋和回头。竺砚刹那间就觉得,他这些年在接云峰上的过往种种,蹉跎的十年岁月,一瞬间变得跟个笑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