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是无意识的,他低下了头,如同往昔一般,别开眼,不去看杞月莹亮的眸。 其实他也明白,自己不敢看,是因为自己的心,已有些怯了。 不是害怕主子的惩罚。 不是担心自己的位置被那男人所替代。 他,只是不敢直面自己心里,在知道寒帝重伤之时,那些似有似无的快-感而已。 不敢去看,甚至不敢去想,那些,莫名奇妙的怦然心动。 “主子……无澈……” 几个低微得快要消失的字音从无澈口中零散的溜了出来,旋即…… 没了然后。 自从跟着小主子开始,他便清楚,他的这个看起来十分温顺的小主子,实际上却是非常能狠得下心的一个人。 又或者,用别人的话来讲,是非常残忍的一个人。 自然,在他看来,主子也是同样的,恩怨分明。 好比几年前将苏柔囚于天牢之事。 苏柔只是陷害了晨妃娘娘——这种明争暗斗在宫里并无出奇。 可主子,却是硬生生的将她囚禁了数年,还让她自己划花了自己的脸。 为了防止她意外死亡或者逃跑,主子还用自己的血铸成两只血玉镯子,套在了苏柔的脚腕上。 就那么,让一个女人,一个曾经荣华富贵集于一身的高傲女人,如畜生一般的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寂寞了数年,也恨了数年,后悔了数年。 主子能够对别人狠下心,冷眼看着一个人生不如死。 可主子也能够对自己狠得下心。 每每看着主子对着自己的伤口既不包扎也不施药,只是神情淡漠的看着鲜血涓涓而流之时,他的心便会有些隐隐的疼。 仿佛那鲜红的液体,是从自己的心脏里流出来似的。 他还记得某日再一次撞见主子在那儿捧着自己受伤的手发呆之时,他情不自禁的冲上去,用纱布将伤口紧裹,一重一重地裹。 可无论怎么裹,怎么撒药,那刺目的红,却丝毫不见减缓。 待他终于意识到徒劳之时,他听到主子似乎叹了口气。 ‘没用的,澈。’ 那只被嫣红衬得愈发苍白的手缓缓收了回去,不经意间,带起几滴鲜血洒落在他的衣上。 他默默的垂下手,低着头,无言以对。 那天似乎是晴天,可有时候回忆起来,他却会以为光亮一直不曾出现。 整个世界都是阴沉沉的,带着难以言说的凉意。 他静默,看着那一颗一颗的嫣红渐渐渗入主子鲜红的衣,看着它们,转眼失去了踪迹。 可那清亮的童音又突然欢快起来,像是要将两人间的沉闷打破似地。 ‘澈,你别担心,失了这点血,我还死不——’ 无澈无暇顾及脑海中忽然消失的声音,他闭上眼,紧紧的,将他小小的身子拥入怀中。 ‘……澈?’ 第二卷 真颜 第九十九� 澈,澈 ‘澈?’ 无澈暗暗咬唇,努力不让自己颤抖。 为什么直到此时,主子的声音里还是连半点伤感都不曾有? 他收紧臂,似乎想要用自己的体温,让那常年独自望着远方的孩童的心里染上些许暖意。 ‘澈……放开我吧……’ 无澈一愣,随即慌忙松手,退出几步侍于一旁。 他,逾规了。 无澈站在一旁,冷汗满额。 ‘澈,你下去吧。’ 无澈猛的抬起头,不敢置信。 竟然会,没有惩罚? 无澈望向那个再次转回身,背对着他的小小身影,定定的看了片刻。 主子…… 无澈咬咬唇,低下头,隐去了身形。 刚才,不知是不是错觉。 主子的声音,竟有些抖…… …… “澈在想什么呢?” 明亮的声音带着孩童会有的天真,无澈避开那双追寻的眼,敛下眸,暗暗自责。 竟然是走神了…… “澈想好了么?” 杞月笑着问道。 冬日似乎隐匿了踪迹,皑皑的白雪与厚重的云一起,眨眼间,暗了下来。 可那双浅紫的眸却是愈加明亮。 明亮的,让无澈无法直视。 “主子想如何惩罚无澈无澈都无异议,只是……别赶走无澈……” 最末的五个字低落的几不可闻,刻意掩住不安与急切的调子,像是最后的乞求。 杞月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欢欣的笑容便在唇边绽放开来。 一只小手轻轻抬起,啪的一声打在了无澈毫无防备的脑袋上。 “别傻了,澈,无端端的,我干嘛要赶你走?” 无澈呆呆地听着杞月的笑声在耳边回荡,捂着脑袋,瞪大了眼。 主子刚才说…… 杞月看着这向来只有冷静与沉默的少年在自己面前盈满了泪,眼神不禁闪了闪。 随后,却是更加肆意的,带着些揶揄笑道。 “澈,澈,你哭鼻子了哦……” 哭? 他怎么会哭—— 无澈刚想反驳,却感觉到一阵凉意划过了自己的脸。 眼前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霜。 无澈连忙低下头,慌慌张张的抹掉脸上的泪水。 那张时常满是冷酷的脸上,此刻竟是布满了可疑的红晕。 杞月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慌慌张张的拭着泪,看着他在黑衣下稍显纤细的身形,还有脸侧那抹粉色,忽然记起,转了年,无澈才十五。 十五岁的颜色,似乎不该是这样黯淡的灰…… “澈啊,我现在才知道澈也会哭鼻子的啊……” 杞月俯身靠近无澈的耳,轻笑着说。 明明是天真可爱的声调,却被其中七弯八拐的调子弄得满是揶揄。 “主子!” 无澈绷着脸,恼怒的叫道。 “主子别说了!” 这么丢脸的事…… “嘻嘻……无澈本来就哭了鼻子,我说说又有什么关系嘛……” 杞月直起身,蹦跳着朝演武场走去。 “主子!” 无澈的脸已是通红,他抬起头,却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渐渐走远。 “主子……” 无澈忽然笑了,眼中漾起的微波里,却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依恋。 第二卷 真颜 第一百� 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