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正在骄傲挺胸,就见边上侍卫头领抱拳行礼。
身后露出一片锦袍,大周完人走了上来。
好热闹的街角,陆大人听了个尾声,侍卫头领口齿清晰,憨着脸连声带调补上前情提要。
他是如何“深不可测”,他有恁般“个中曲折”,陆昀知晓摸透就是,不足为外人道。
自楼罗到阳佐,这许久了,陆昀也只来摸他的。
沈少爷一哼。
当日殷殷望他的人里也不知有没有这张脸。他那日也算替人解围,真不如不解。
沈玉抚了抚袖子,想告诉这位仁兄,大家英雄所见略同,他小少爷配不上陆大人。
但如今有人当面指他配不上,他偏就配得上了。
沈少爷眼观鼻,鼻观心,正想着是不是要告退,就听陆昀唤他:“你也来瞧瞧,阳佐竟然有这样美人。”
论清秀我胜他百倍,沈玉在心里不服气,他竟不觉与歌伎争艳自降格调,还胆大地想,论妍丽,陆大人在此,莺莺燕燕也要望尘莫及。
沈玉陪坐偏席,两人面前山珍海味盘叠着盘,十几个服侍的美人伴在身侧,反觉出僧少粥多的奇异冷清。
那美人里最出色的,是一对清倌歌伎,长得美目盈盈,我见犹怜,妙在二人不是姐妹,却面容相似。大的艳衫半松,小的羞涩可人,一奉茶一劝酒声若莺啼。待陆昀搁筷,这二人上来服侍,一个跪在陆昀案旁,一个陪在沈玉身侧。侍从撤下杯盏,竖起屏风,余者皆退。
沈玉坐在一旁有些尴尬。官吏周到,连陆大人同车人也当贵客款待,又掌握分寸,选出个姿色略逊一筹的,不至于越过陆昀去。
草木方刈,廊腰新葺。
侍女捧盏,娇僮援席。
俄顷华灯渐起,宴席初开,歌伎新来。
沈玉心道,这人出言不逊惹恼陆昀,不知是为了哪句。
陆大人是为半句话就下手的人?
沈少爷心里犹犹豫豫,分外矛盾。一时自负,觉得自己在那人心里渐有分量,那人待他日益不同,又可靠有力;一时又明白自初见来,陆大人一路屡屡强迫他,权柄之盛,眼前人便是样子。
再听几句,便察觉此人矛头,直指他沈玉一人。陆大人在他口中,那是天人一般高洁,提都不敢提一词,是他沈玉青蝇染白,污了大周第一完人。
沈少爷真没料着,才到阳佐落脚,就能遇着陆昀的推崇者。
居然口口声声,闹市街头,指他沈玉是男宠。
一介官身,方才还理直气壮扬首讽他,这会儿便于私牢成囚。
沈少爷在门口一出神,里头那位官员也发觉有人,急起身扒到栏杆,一看是他,又坐回去。
这回也不蹲着,潇洒席地,一双眼斜乜巡过沈玉,不屑一顾的样子。
那人就这么关起来了?沈少爷此刻走在石子路上,就是脚步有些踉跄。这,这不真要成祸国妖姬了罢。
心里又压下妄想念头,不……陆大人是为了支开他。
可怎把一个官员给关起来,就……就为了替他撑腰?
“大人,我也回去吧,城里逛着没意思。”
“也好。”陆昀笑了笑捎上他,“确实,小少爷什么新奇玩意儿没见过。”
沈玉暗地努努嘴,才不是为了玩意。
沈玉跟在他后暗暗吐舌,小胸脯又挺起来:呆腐儒,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用典都往禁忌里撞。
倒来污我这纯洁小壮士。
读书人都晓得,这下一句,是“处巅者危,势丰者亏”,敢问当今天下谁是势丰而处巅者。
陆大人周围,却是莫名静谧。
陆昀扫过一眼。他识人用人,手腕了得,倒记得此君,某府尹门生。那府尹推宗族搞派系,搅风搅雨。
早引得陆昀不满。
32.
此人是谁,沈少爷不识得,侍卫头领却有些眼熟。
若是换上官袍,衣着青碧,那便更眼熟几分。
沈玉收回小胸膛,横移两步,这就不是本少爷告的状了。
33.
街面宽阔,熙熙攘攘,商客旅人驻足,不远处依稀有文人歌姬吟诗弹唱声,袅袅传来。
一哼抵万言。
对面那人忽地语塞。
倒不是被哼住了。
陆大人乃大周完人,他沈少爷也是翘翘其楚。
便不能比上陆昀,总比旁人更配得起。
纵是堂堂大周第一人如今身边,惟有他少爷一人承恩侍侧,汝能奈何。
什么柔声媚颜,妖狐佞幸,本少爷还没施展神通呢,是我强的人家么。
再说媚颜便罢了,他少爷皮相便是这般令人望尘莫及;柔声的说法却从何而来?莫非当初屋内声响被人听了去。
沈玉变了变神色,又想,这酸儒不见得真听了什么,怕是为了四字成章,吐词工整。
沈玉却不敢消受,忙摆手叫她也去正席。
陆昀抬抬眼,对着跪行过来的女子道:“沈少爷既不喜欢你,你便下去罢。”
他身旁歌伎伸出纤纤细手,要替他捏揉消食,陆大人摆摆手,揽过她腰细细打量。美人妩媚低头,侧倚间娇躯将露未露。
原来是本地官吏听闻少了一位同僚,在傍晚满怀歉意送来席面,生怕招待不周,殃及池鱼。
他们倒也知趣,知道陆大人贵人事忙,请不动共饮,便只将佳肴美人送来巴结,自己并不来招眼。
陆昀重仪态姿容,倒不重口腹之欲,用饭向来只需两盏茶时间。如今有珍馐美馔送来,也赏脸吃了几筷,拈着茶盏听曲。
这样的人怎么敢放心里,他更不应当期许能在他心里占着地位。可日子久了,朝夕相对,又契合温存,渐渐觉出独一份地受宠,叫人……叫人不自觉忘了戒备。
他仿佛是常陪着我的。
34.
也不再卖弄文典,像怕污了前人字句,哼声冷笑道:“你好好的后生,做这样勾当,也就如今服侍好了,等你服侍不好,也有你的下场。”他作势想呸一声,又觉得有辱斯文,改成抱胸转脸,“陆大人什么美人寻不见,早晚腻了你的狐媚花样!”
沈玉忍了忍,还是问道:“他做什么关你?”
那人也是郁闷:“我哪知道,难道不是你这个小白脸吹的风。”
他不可能为他做出这种事。他不是官声公允吗。
暗牢在一处壁门后,有些闷,进深很浅,一进去就能瞧见方才那位官员,垂臂支地蹲在地上。
沈玉想,这也没什么好与他说的,来瞧过一眼就是了,岂能落井下石看笑话。
回到住处,一溜下属齐整待命。
都是生脸,沈玉认不得。他正迟疑,陆昀展袍落座,端起茶,像才想起来似的,研着瓷盏朝他道:“这府里有个暗牢,你去看一眼,方才那人应是关里头去了。”陆大人蹙了蹙眉,像是关切,加上一句,“可害怕进暗牢?”
沈公子对关人的地方倒是不惧。当时在楼罗国,他没在地牢受太多苦,就被陆大人捞出来了——折腾尽在贵人府内国王宫中。
文人用字,最喜藏话,真意皆在未尽处。“清受尘,白取垢”,字面不妨事,可这下句……
不知攻书勤学,连句吉祥话都不会讲,也敢来责难他才华横溢沈公子。
陆昀瞧了几眼饭桌上仍得意的小孔雀,挑挑眉没说什么,夹过去一筷嫩鱼。二人饭后他又不得闲,仍将侍卫头领拨给沈玉,便要起身回去处理事务。沈玉磨蹭几下,巴着桌角凑上去,蔫搭搭的。
索性折他只翅膀。
陆昀招过沈玉:“随我用饭去。”抬脚便往酒楼走。身后那人醒过神来,也是胆壮,立在当街忠心耿耿朝他进言:“大人,下官冒死一言,清受尘,白取垢,清受尘白取垢啊大人!”
陆昀朝侍卫头子打个眼色,顾自进门吃饭。
赫然是当日在陇城正堂跟前跪过的,其中一位官老爷。
沈玉想绕开他,不想人拦着不放。
也是长衫佩玉的人物,口里指责起来,句句咬文嚼字,倒像是来和沈玉比读书人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