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少抬眼,仿佛才看见眼前多了一个人:“嗯,消息不小心流出去了,洛伦生他们可能会提前来劫人。”
曲尧道:“什么时候?”
谨少道:“快了。”
几个小弟领命退出,对他无保留的信任一如当年他对蓝龙的信任。也许只有当他们也跳出这样的生活,才会像他一样意识到,这信任的背后是无数无辜的鲜血。
最当头的小弟去而复返,恭敬道:“曲哥,谨少来了。”
曲尧一怔:“他来做什么?”
对于蓝龙为谢坚报仇的固执,曲尧早就厌倦了。谢坚死后,蓝龙也蛰伏下来,曲尧连带过了很长的一段安生日子。如今昔日的大哥再次发出指令,他虽不能不从,却已无法像当年那样毫无怨尤地追随。蓝龙大概也看出了这一点,承诺只要曲尧办成这件事,之后便不必再为自己效命。
所以曲尧没有深究,他只想快一点结束手上的任务,然后继续这两年逍遥自在的生活。不管蓝龙是用谢衣尘杀洛伦生,还是把谢衣尘当傀儡以掌控谢家的全部残余力量,都与他无关。
只是这样一来,谢衣尘却不可能安稳地活下去了。
“洗脑?那和催眠有什么区别?”第一次听到这仪器的作用时,曲尧好笑地问道。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催眠治疗建立在复杂的理论研究和临床实践上,在扭动思维的同时需要在病人脑内构筑完整严密的思维链,因此治疗之后对患者的身体和精神都不会有影响。洗脑却是暴力干扰病人,从而强行植入某种思维。这样治疗好的病人就像是没有地基的高楼,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而一旦坍塌,他们要么死,要么彻底变成白痴。”
“呜!”
金属头盔坠在仪器上叮哐乱响,谢衣尘抱着另一台石头一样的仪器连连后退。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被自己塞进头盔的人抽搐痉挛,直至悄无声息。他不住颤抖,几乎抱不住手里的东西。
他不想杀人,可这操作间根本没有趁手的武器。他的时间不允许他多做思考,只能用最有把握的法子放手一搏。
曲尧点头,担忧地看了一眼操作间的大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谨少在另一头催得紧,也只能放下这里先赶了过去。
走廊里很快只剩下寥寥数人,被曲尧唤做“小风”的青年左右看看,顿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他在外面踱了一会,四周都看过一圈,才重新回到谢衣尘所在的操作间里。
仪器台上的人静静地躺着,脑袋被金属头盔罩得严严实实,和离开之前没什么区别。
曲尧还想说什么,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年轻男子气喘吁吁奔了过来,欢天喜地道:“谨少,成了。姓洛的掉咱们陷阱里了。”
谨少精神一振:“当真?”
男子连连点头。谨少仿佛突然被人打了兴奋剂,一改先前的慵懒姿态,急道:“快走。曲尧,你也跟着。”
曲尧一怔,却见谨少淡淡道:“如果真成了白痴,他也就解脱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怜悯,曲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由好奇地看向谨少,想知道这个曾经的冷面杀手是不是像自己一样被平静生活染上了人情味。可谨少只是闭上了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叫人看不出喜乐。
曲尧道:“就这么等他们来吗?”
谨少想了想:“中途打断的话,会怎么样?”
曲尧道:“现在叫醒不会有事,开始之后再叫醒会造成极大损伤,且无法修复。要不我现在就去叫醒他,先转移到安全地方?”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希望因为这个变故停止对谢衣尘的手术。尽管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他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自由。
仿佛是为印证三人心中所想,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
洛伦生接起电话,便听门卫说道:“洛先生,这里有一个奇怪的哑巴老头,跟我比划了半天,似乎是想见您和李修先生。”
a市最大也最权威的精神科疗养院,医疗设施和治疗环境都是一流,收取的费用也绝非普通人家可以承受。好在徐家的收入向来不错,所以虽然紧张,却还是能让陈辞泫在此接受治疗。
曲尧惊道:“现在?可手术至少还要三个小时才能结束。”
谨少道:“要这么久?”
曲尧点头:“准确说手术还没有开始。第一个环节需要谢衣尘进入深度睡眠,而这一步需要半个小时。现在才过去了二十分钟而已。”
他下意识地提问,也没指望小弟回答,吩咐手下在门口看着后便出去见人。
走廊上,一个瘦削高挑的男人倚墙而立,身上的白衬衫皱的像是纸做的花。他懒洋洋地打着呵欠,仿佛永远都睡不饱。若非曲尧早见过他,一定不会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谢坚手下最得意的神枪手。
曲尧不喜欢谨少,在离他三步远的距离站定,问道:“龙哥让你来,是有什么变故吗?”
曲尧看向仪器台上沉睡的男人,耳中听着机器运作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响,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对还是错。
两年平静的生活不仅消磨了他的血气,也软化了他的心肠。
他无奈叹了口气,转身对手下道:“都出去吧,我一个人看着就行。”
电话里蓝龙的声音苍老阴郁,除了逼人的严寒不带有任何情感。曲尧不自在地拢了拢衣袖,道:“可是谢衣尘不是什么病患。”
蓝龙道:“这不重要,那部仪器就算是正常人的大脑一样可以破坏。手术结束后,你再放出消息设个局让洛伦生和李修把人接走,我们的计划便成了大半。”
蓝龙吩咐完就挂断了电话,曲尧却想不明白,既然洛伦生和李修都与谢坚有仇,那他们为什么要来接走谢坚的儿子?他满脑子疑问,蓝龙都不予解答,理由是之后的事便不用他管。所以曲尧只大概知道,谢衣尘将被注入报仇的坚定信念,从而成为蓝龙埋在洛伦生身边的一颗重要棋子。
外面传来混乱的脚步声,谢衣尘连忙抱紧了手中的仪器。这是他找到的唯一一个他拿得动也有杀伤力的重物,可他不知道等外面的人进来后他是否还有力气砸下去。
门被猛地推开。谢衣尘想也不想,抬起仪器就往眼前人的脑袋砸了下去。可那人警惕性太高,闪身一晃,谢衣尘手中的凶器便只砸到他小臂上。他发出一声闷哼,反手便将还欲反抗的谢衣尘抵在墙上。
“小尘?”
小风看了谢衣尘两眼,转身走到控制屏幕前,又看了一眼时间,奇怪道:“应该已经开始了才对,怎么没有动静?这玩意儿还要手动操作吗?”
小风不懂这机器,但想想外面的情景也不好联系曲尧。他忍不住弯下腰,试图研究一下这老电视一般的银灰盒子。幸好,屏幕上只是跳出了一个提示框。于是小风想也没想,点下了确认。
然后他的眼前突然就黑了。
他说完拔腿就跑,留下曲尧独自皱了皱眉头,忍不住想起了蓝龙对谨少的评价——枪法极高,但脑子不太好使。
曲尧不信洛伦生会这么轻易被谨少设计,但谨少的地位在他之上,发了话他不好不听,只能转头对手下道:“小风,你带着兄弟留下,把人看好了。”
被他点名的青年忙道:“曲哥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问题。”
谨少嗤笑道:“当然不是。我已安排好了人手,说不定,能直接做掉他们呢。你也去找点趁手的家伙,等下可能会需要你帮忙呢。”
曲尧点头:“你需要进去看看他吗?”
谨少似乎犹豫了一瞬,摆手道:“不必了。我只管杀人,别的不归我管。”
谨少道:“会死吗?”
曲尧道:“不会,但会变成白痴。”
谨少道:“那就继续吧。”
只可惜陈辞泫的治疗情况总是不如意。从催眠失败到病情反复,一次次将骄傲的专家们的自信心踩得粉碎。好不容易陈辞泫终于安静地入睡,虽只能得片刻喘息,却还是让医生们松了口气。徐峦山将门掩好,走的远远的才出声和医生对峙,唯恐一不留神惊醒了睡梦中的母亲。
没有人注意到,门内陈辞泫额头已渗出密密一层冷汗,露出被单的手指更是不住抽搐。她眉头紧皱,似乎已在梦中预感到灾祸的降临。
a市最大的精神科疗养院,背后不到一千米处却是许多年前便早已被它砍断的肢干。这所研究院的项目曾经也是医生们的希望,可惜却因为重大事故被封入尘埃。只是或许是因为人们对这份研究的不舍,许多年过去,这里的建筑虽然破败,却始终没有被拆除或另作它用。当年造成事故的仪器仍存在建筑三楼最靠里的房间内,就放在曲尧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