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相柳波澜不惊的脸上,缓缓答道:“我会退位让贤。”
“退位意味着死。”相柳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平淡,仿佛这是他们之间又一次平常的讨论,还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芙蓉道:“背离民意即为失道,而我又找不到正道,天命已尽,不死如何?但不能让麒麟陪着我一起死。他活着,就很快会有下一任王。没有什么漏洞是不可弥补的,我做不到,后来者肯定可以做到,只是那个开万世太平者不是我罢了。何必让麒麟因我的错身死,让百姓再等舍身木结新的卵果呢。”
那夜迷乱,芙蓉只记得自己强行掐住下身的痛,可相柳却从她的胡言乱语中发觉了那一丝真心。
——会对着他硬起来,又舍不得伤害他,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呢?
“多好。原来你知道。”芙蓉叹息,“你不介意送这样的我一程,我很感激。”
“我在。”耳边传来相柳依旧冷冷清清的声音。
自芙蓉家人到来之后,相柳就一直站在门外,骤然听见芙蓉叫他,仿佛眨眼之间便出现在了芙蓉床前,行走之间连一丝轻风都未曾惊起。相柳站在床头凝视着面色回复红润的女子,神色复杂,眼角眉梢都是不忍。
芙蓉自知此刻已是回光返照,也不避讳父母在场,直接将心底的百转千回和盘托出:“你知道我心悦你吗?”
如今已到最后时刻。
眼看丫鬟给芙蓉灌下一碗千年老参汤,便是要等着她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刻,交代遗愿了。
芙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老去的父母,千言万语梗在喉头,不忍再看双亲垂泪,只得闭上双眼说话。
芙蓉感到身上不断涌入精气和力量,她甚至仿佛听见了死亡退却的脚步声。
原来天命所归竟是这样的。
待芙蓉再度睁开眼睛,相柳已经站了起来,垂眸肃立一旁;而她的父母早已从凳子上滑到地上,向她叩首行大礼。
他缓缓叩下头去,声音恭谨:“奉天命,迎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
“……”
“……”
参汤的效力快过了。
眼见女儿脸色越来越白,宋氏夫妇再也抑制不住哽咽。
相柳却觉内心烦躁。他眼睁睁看着生气从芙蓉身上流走,死气悄悄爬上她的脸颊,这样正直又善良、勇敢又坦率的姑娘,不该如此温和地走进良夜。
“怕,如何不怕。可怕有何用?我尽力去做我想要做的一切,珍惜值得我珍惜的一切,便也没有遗憾了。”芙蓉答。
“真没有遗憾?”相柳又问。
芙蓉凝眸深深看他一眼,眼底渐渐泛起泪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求不得,都凝在这一眼里。那眼神那么复杂,又那么直白,相柳叹息着伸出手去,抹掉她溢出来的泪光。
相柳低声问:“如果你是王,麒麟告诉你,你的政令已经背离民意,可你已经无路可退,也不知前方正道为何,你要怎么做?”
芙蓉迷糊地睁着眼,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问题。她好像连相柳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了,当然也不可能回答。
“帮我把父母姐姐叫来吧,我有话要说……”芙蓉含混地说。
相柳深深闭了闭眼,良久不语。
宋夫人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听着这两人临到诀别还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忍不住想要插话,芙蓉却用力回握了母亲,轻轻摇头。
“你怕死吗?”相柳问。
相柳欲言又止。
“与你观点交锋,与你探讨思辨,是我病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只恨此生匆促,须臾便是别离……”
相柳轻柔地拨开芙蓉散乱在脸颊上的头发,替她仔细整理鬓角,露出那双曾经璀璨的双眸。他平静又坚定地同她对视,轻声问:“我问过你两次,如果你是王,麒麟觉得你的政令已经背离民意,而你已经无路可退,你会怎么办。你还没有回答我。”
“知道。”
“何时知道的?”
“……端州救你回来那夜。”相柳顿了一顿,还是如实回答了。
“父母的养育之恩恩深似海,芙蓉无以为报。”芙蓉说一句就要停下来喘息一阵,“如今女儿先走一步,望二老与长姐各自保重。”
话音刚落,宋夫人便再也憋不住声音,“哇”的哭了出来。
“相柳呢?”芙蓉伸出手轻拍母亲的膝头,低声问。
先王退位后六年,刘麒迎新王于芝草。
见芙蓉一直不说话,相柳接着说:“我把天命带到你面前,接下它,你我交换誓约,命运从此相连,你会活下去,直到你丧失天命;不接,你会死,我今日送你最后一程,然后去找下一任王,但我会记得你。”
“我准许。”
契约成立。
相柳摩挲着腰间玉佩,俯到芙蓉耳边说:“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选择生死。”
芙蓉听见了,却只是笑,仍没有睁开眼睛。
相柳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一撩衣袍,跪在芙蓉病榻前。
芙蓉低低笑了起来。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喜欢上了你,却追求不到你,甚至连与你同路的机会都不再有。
此时芙蓉已经把眼闭上,不再说话,脸上的红润正在迅速消退。
“……好。”相柳轻声答应。
房间里弥漫着药香,病榻上的姑娘陷入沉沉昏睡之中。
宋氏夫妇互相搀扶着坐在芙蓉床边,默默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