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修又坐了会儿起身告辞,出门时陈元卿那下人果真已经将春贴纸换好:“三阳始布,四序初开。”
与陶娘子的字迹有几分相似,不仅如此,姚修扭头又看了眼,总觉得这运笔藏锋间瞧着眼熟。
他自己少时无人教导,并未专门研习过,都是求了书肆掌柜才能窥探一二。王书、虞书、褚书皆有临摹,因而他的字迹瞧不出派别,颇有些不成体统,当然也成不了大家。
虽陶娘子与自己说过,她跟陈元卿并没什么关系,他也信陶娘子的话,若真是陈元卿的外室,怎会整日愁着银钱。
不过信归信,恐这在陈元卿处行不通。
“陈大人今日如何会到这宅子里来?”姚修问道。?
进的却是另一间屋子,郑或方将炭火烧好,取了茶具、杯盏及茶叶来,陈元卿令他下去,亲煮了茶递给姚修。
姚修接过却没喝,怕遭人误会,又忙解释道:“陈大人莫怪,下官只是喝不惯烫饮。”
这茶水不在滚烫时细品,反等到凉了喝,真有些牛嚼牡丹的意思,但陈元卿与他打过多年交道,知他性情一二:“无妨,你随意。”
陈元卿先下马车,幼金待要跳,他却伸了手出来作势要扶她,幼金低头看着男人的掌心,一时愣怔住,迟疑片刻才将手搁上去。
这人掌心都出汗了,他攥紧了她的手就没松开,顺势拉着幼金进去院子。
原先送幼金来京的人都被打发走,连王婆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幼金扭头看,陈元卿瞧出她的心思:“你那婆子丢不了,我让人先送她去茶汤巷。”
“要你觉得不合适的话,我让人送你回茶汤巷,你父兄如今都住在那处。”陈元卿想了想又道。
幼金看他,这才开口:“大人不用了,您怎把他们弄到京城来?”
要不是爹娘在京师,她哪里会乖乖回来。
小妇人穿了身揉蓝窄袖褙子杏黄裙,鬓发耳间都未戴着首饰,不过她看起来却是过得不错,没受什么苦,男人稍稍放了心。
一年多未见,上回与她说话还是两人起了争执后。这妇人惯会骗人,在他面前动不动就下跪求饶,背地里主意极大。
陈元卿方才还在想,要是她见面就给自己跪了该如何是好。不想她却不曾,非但不曾,还对他笑了下。
到京城时天渐暖和起来,之前幼金怀着身孕进京,陈元卿人没来,直接让郑或把人拉倒通宣巷。这回倒早早在崇明门附近等着。
马车停下幼金便知不对劲,她正要唤王婆,却听到外面几人拘谨的请安声。
男人嗓音低沉,应了一句。
先前这院子里遭过贼,如今倒是又恢复成原先的样子,姚修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黄梅树,被折的枝头残痕还留在上头。
如今冬季正是腊梅花开,他感慨了声笑道:“陶娘子倒是极爱这树,当初因我让她折了枝,也不知在背地里骂了我多少回。”
却见身侧那人披着大氅在走神,同样看着树间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娘子。”为首的那婆子走上前给幼金见了礼方道,“陶公他们已搬到京师去了,国公爷特意让小的们在这边守着,好给娘子传个话。”
幼金闻言不由地失笑,她也没跑,只问那婆子:“他们何时搬走的?你们又在这守了多久?”
婆子礼节有度丝毫不乱,恭敬地答道:“回娘子,陶公去年年初往京师去了,奴婢四月就在永安。”
宣德十六年三月中旬,幼金终于回到了永安县,她十三年十一月离开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如今其实也不过两年又四月而已。
永安县是水乡,王婆活这么久都没坐过这样的小船,船身被涂成黑色,极为狭小,蓬顶也低,她紧抓着船身动都不敢动。
“婆婆你胆子竟这样小的!没关系稳着呢。”
“回去永安,以后再也不来了。”幼金道,陈留县严格意义来说还属于汴京。
王婆在一旁帮她收拾衣物,其实娘子衣服很少,就那两套轮流着穿,她将衣物摊开,却从中滚落了个荷囊来,上面用金线绣着竹纹,一看便不是妇人用的样式。
“收起来吧,之前闲着无事给家中父亲缝制的。”幼金扭头瞧见,面上露出丝不自在,又瞬间恢复了平静。
陈元卿“嗯”了一声,心道她竟沉得住气,又想莫非路上出了岔子,如果她当时要回永安,自己应下便好。
他不知想了多少回,隐隐有肠子悔青的迹象。
“回罢。”
原来她早有打算,屋主早清楚她不打算续租,她那样财迷,小算盘打得极好,竟舍得将这些家私留给屋主。连刚才姚修半句未提她不见的事,怕也是心知肚明。
偏就他什么都不清楚,给自己留了张字条便罢,可上面写的话……她倒是心狠。
郑或将东西都安置妥当才来寻陈元卿,原本这些活计本轮不到他堂堂总管来做,可这屋子都是国公爷亲收拾的,连娘子走时留下的字条还好好地留在案上,他如何再拿乔。
巷子里并不宽敞,马车堵着旁人只得侧过身才能过,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人姚修却是认识,两人之间还曾起过龃龉。
但同朝为官,见了总不好熟视无睹,姚修脸上挂着笑,走上前道了声:“陈大人。”
陈元卿站在院前回头,也笑应他:“姚大人怎会在这通宣巷?”
却怎看着,这陈大人似也同自己一般。
姚修心觉自己这想法可笑,摇摇头走开了。
陈元卿人坐在幼金当初的屋子内,她在麦秸巷留下的东西都叫他搬了来,布置得与那处几无差别。
陈元卿神色沉峻,闻言一怔道:“元旦将至,来换门上春贴纸。”
这点子事,哪用得着陈国公亲自过问的,姚修笑了笑:“不瞒陈大人您说,近几年这巷子里的春联都是下官写的,除了您这宅子,陶娘子字写得不错。”
“姚大人倒是与她熟稔。”陈元卿其他倒未再说什么。
这两人哪有半句话聊,只各持一方枯坐在榻上。
当日姚修跨马游街,不知收到多少娘子扔过来的香囊,此时过去半载多,媒婆险些将他家门槛踏破,也不曾听过他婚事的消息。
真巧,他身侧那人也是。京中再如何晚婚,依着他们的年纪也属于该有媒婆主动操心的那类。
“陈大人?”
陈元卿这才回神,面无表情与他道:“外面天寒,姚大人随我进屋坐吧。”
声明显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陈元卿嗯了声,道:“这事回头再与你细说。”
“哦。”她轻轻应,便再没了声。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外面传来郑或的音:“爷,到宅子了。”
陈元卿猜不透她如何打算的,只温声与她道:“你在麦秸巷的那屋子已叫屋主另租赁了出去,今日天色不早先去通宣巷罢,明日你再回家。”
半句不提她跑了的事。
幼金没说话,点了点头。
下一瞬,便有人上马车,帘子掀起又落下,车厢内顿时局促起来。
“国公爷。”幼金笑着仰头望向来人,行了礼。
陈元卿瞧见,步子微顿,半句话未说躬身走到她身边坐下。
这婆子竟是一清二楚的,想来爹娘他们搬去京师与那人脱不了干系,只他好端端的,把自己爹娘兄嫂弄过去作甚,免了自己回永安的念想么?
幼金不清楚,对王婆道:“婆婆,怕你一时半会儿吃不到我娘煮的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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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金忍不住大笑,王婆子紧紧握住她的手:“娘子莫笑,你看这船都在晃了。”
永安人爱水是天生,印在骨子里的,便就像陶幼金,因水遭了场大劫难,这辈子也没怕过。
船停在双清桥,幼金远远地看到自家铺子关着,她哪知道是怎么回事,又要绕到后头进院子,刚走了步,两人却让人给堵住了路。
王婆信以为真,未瞧见幼金脸上异样,将荷囊掸了掸收好与她道:“既是给陶丈用的,娘子下次还是该换个稍重些的色。”
这样的颜色,给陶父那个年纪的老丈用,显得略轻浮了。
幼金几不可闻应了声。
良久后,郑或才听到陈元卿这样说。
郑或知道国公爷在想什么,爷遇到娘子后,这样怅然若失可不是头一回了,但这次维续的时间未免久了些。
元日刚过没多久,幼金便打算关了铺子。
“爷,贴好了,要回么?”郑或站在门外低声道。
陈元卿将手中书搁下,拂了拂袖口站起身站在窗前,外面日头正盛,灼得人睁不开眼,他闭了眸子问:“永安可有信了?”
永安派了人盯着的,若有消息定然会加急传入京师,近来两月,爷已经问了三回,郑或有些为难,只不得不答:“爷,还没有。”
“我便住在那处,原来这宅子是陈大人的。”姚修往巷尾指了指,两人此刻都穿着常服,又都尚年轻,旁人瞧着倒像是平素关系好的同窗。
陈元卿沉默片刻,与他道:“姚大人进屋坐坐?”
“也好。”姚修颔首答,面上丝毫不见拘谨跟陈元卿走进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