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庭筤听得出他这番话里有多深的不安和落寞,他突然就想起他那日回家看到缩在家门根儿上的那只小黑狗,那时那小狗崽子在墙角低声嗷叫,叫声也不算尖不算凄厉,可墨庭筤听着心下无端就泛起一阵酸意来,于是墨庭筤就把这小狗崽捡了回来,只当是多个念想。
现在这另一只他养大的小狗崽也是这样无助地冲他低声嗥叫,对墨庭筤来说这比他先前所有的卖狠装哭都要有杀伤力,墨庭筤一颗心都随着他的一字一句在一抽一抽地发疼。
“对不起……是、是我……我没办法……”
说到这里,水斜桥突然抬眼看他:“叔,你会不会怕?”
墨庭筤垂眸对上他明明十分疯狂却又矛盾地带着些畏缩的闪烁目光,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在水斜桥说起刚才那番话的时候,墨庭筤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后半段,他向来知道水斜桥行事极端不择手段,一旦疯上头连自己的命都敢赌进去,也就墨庭筤还能栓得住他,否则他也落不了一个小凶神的诨名。要墨庭筤说,他更是个小疯子,小神经病,他会有这种偏激的想法,墨庭筤一点儿也不意外,他其实也……不是很在乎。
“我本来不想问的。”水斜桥的嗓音还浸了烟似的,低低哑哑的,“可是这事儿我每天都在牢房里琢磨,你把我送进去,是我活该,我罪有应得,我不怨你。可是四年,整整四年,我缩在那巴掌大的牢房里数着天黑过日子,每天都盼着你来看我一眼,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墨庭筤依旧沉默,他没有答,也不敢答。
“叔,道上人都叫我小凶神,说我又狠又凶,可是要说起狠来,我怎么比得上你啊。我在功德林四年,你愣是一次没来看过我,我是真的想你……每回千门的兄弟来看我都给我带你的消息,他们说你在大学谋了个讲师的位置,说你们学校好多女学生喜欢你,说时不时就有当兵的和洋人来找你麻烦……我只能透过他们的只言片语来描摹你的样子,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两人依偎了一会儿,墨庭筤静静等他平息了动静,想起什么,伸手摸摸他的肚子:“饿不饿?嗯?”
水斜桥摇摇头,搂在他颈上的手却偷偷收紧了几分。
这几日都是水斜桥连撒泼带耍赖才能让墨庭筤安生给他搂一会儿,若还是今日一大早的时候告诉水斜桥墨庭筤会这样抱着他还温言软语地同他说话,他定然会怀疑竟还有这等好事。
我怕我见了你,会不顾一切违背原则想尽办法也要把你捞出来。
我怕我见了你,我就变得不是我自己。
就像现在这样,水斜桥面前的墨庭筤不是墨庭筤,在他面前他控制不住情感,更控制不住理智,他完全不属于他自己了,他是一个被打上水斜桥烙印的牵线木偶,每一条线都连着水斜桥身上的一处神经,只能随着他的每一次动作、每一次情绪起伏而行动,对此,墨庭筤担忧又惶恐,偏偏却还是甘之如饴。
只是这么一搂墨庭筤才又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小祖宗在那大狱里被磋磨了多少,甚至墨庭筤掂量着,他比大年三十那夜里摸着又要瘦了些。
墨庭筤的心底又被按了一下似的,溢出一股酸意来。
怎么被自己养着还反倒让他瘦了呢?
沉默良久,墨庭筤听见自己开口时嘶哑的嗓音:“我不敢去看你……”
我怕我见了你,我会怨恨当初亲手把你送进监狱的自己。
我怕我见了你,会忍不住轻而易举地原谅你曾经犯下的所有错事。
他大概也是疯了,才会觉得只要能跟水斜桥在一起,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无所谓。
他反倒更在意的是前半段,他说道他在里面竟然被关了禁闭时,墨庭筤的心都一下子缩紧了。
原来监狱里真的有人能欺负他。他真是糊涂了,现在这世道,哪有哪个势力是真正能被忌惮的,就算你是千门掌门、是小凶神,进了政府的地盘,还是得收敛起所有的性格,否则那些人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可我虽然过不好,但还是想要你过得好,若是有人让你不痛快了,我就让千门的兄弟替你教训回去……”水斜桥话匣一开就受不住,絮絮叨叨在墨庭筤颈边说着,像要对他倾尽四年的思念和怨怼,“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手上沾人命,我就没对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下死手,顶多就是搅和他们几天不得安生也就罢了。”说着,水斜桥突然笑起来,“你知道吗?有几次,千门还遇上盗门和离门的人,他们也是见不得你受欺负要去给你寻场子的,我之后让千门的人再见到他们都把他们赶走。”
水斜桥迷恋地把唇在他下颌骨边缘磨蹭着,一边含含糊糊道:“我知道你们巧门自古以来跟我们千门和离门盗门彩门都有紧密联系,巧门也是多由这四门护着……可是巧门可以有四门护着,你不行……你只能有我护着。我再了解你不过了,你本来就心软,待谁都好,要是让你承了别人的恩,你还不得对他们多看几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霸道很不讲道理,可我就是不喜欢你把对我的关注分到别人身上。”水斜桥的鼻尖、唇舌,都在似有若无地挑拨着墨庭筤肩颈间可能的敏感点,就连墨庭筤长衫立领的扣子,也被他解开了两颗,“我有回在里头跟人打架,那新来的怕是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乡巴佬,居然连小爷的豆腐都想吃,我把他打了个半死,结果被罚关了禁闭……禁闭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待着,看不到天光,更见不到别人,也没人跟我说话,那段日子我觉得我都快憋疯了,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好想……好想也把你这样关起来……除了我你见不到别人,别人也见不到你,这样就没有人会来跟我抢你,尤其是那个傅同尘,那臭小子一看就对你不怀好心……我知道我这样想不对,可我就是忍不住……”
墨庭筤轻轻叹了口气,薄唇就贴着他发鬓,轻声道:“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怎么会不饿?我还是……”
“墨庭筤,”水斜桥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这四年都不来看我一眼?”
墨庭筤被他这么一问,浑身都僵住了。
他把人扎扎实实搂在怀里,一手摸猫似的按着他的后颈轻轻捏着。
“对不起……对不起……”他低低在他耳边忏悔,“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了,我一定对你好,你要什么,星星月亮我都给你弄来。”
水斜桥不接话,只是埋在他怀里小声抽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