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墨先生下班回家的路上,正遇上家住邻条胡同的驴肉葛和杨锅子,就听见他俩正唾沫横飞地讨论着什么,见墨先生过来,没等他开口打招呼,就把人揽了过来。
“墨先生,墨先生诶,这回您可算是出了口恶气啊!”
墨先生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出什么气?”
一滴冷汗从洋人额上沁出,顺着高耸的眉骨滴下,“啪嗒”一声,落在那截正戳向他眼球的竹节上。
洋人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往后大退一步。
“在下虽非穷凶极恶之徒,却也不是良善之辈,”墨先生的声音就这么隔着竹板从屋里传了出来,“几位还是不要对我有什么误解才好。”
那洋人身边的几个想是他手下几个打手,见墨先生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后退半步招呼打手去把人绑了。
墨先生抬抬眼,见状只是后退到屋里,也不知他是拨动了哪里,只听某处“咔哒”一声,“倏倏”飞出几道箭矢,正击中这几个打手。这机关射出的箭矢力道之大,直把这些个人高马大的洋人打得一个趔趄,却意外没有见血。
墨先生的声调此刻已冷了许多:“几位若是再纠缠不休,下次飞来的就不会只是未开刃的木矢了。在下虽然只是一介书生,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只是去向他提起这事儿的,去一个他拒一个,问他缘由他也只说自己还没这打算,然后话风一打,便转到其他地方去了。
他拒的次数多了,这些人只道他是见过世面的文化人,想是看不上这胡同道道里小门小户的丫头,便只好作罢。
墨先生住进来才没多久,便来了几个外国人寻他。
年关将近,四九城飘飘摇摇地落起了雪。
胡同各家都张灯结彩的,就连向来不太操持门庭的墨先生,也在家门两侧贴了两道桃符,然后站在家门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看这门前雪一缕缕往下掉,面上笑着笑着,也不知想起什么,无端便裹了几分冷清。
这样的事儿多了,就开始有人传墨先生家中养着麒麟,谁若是冲撞了瑞兽,那定然是霉运当头,时运不顺。
胡同里的其他住家不太明白,他们也都去过墨先生的院儿里闲坐,有孩子去向他讨教学问顺便要份儿零嘴儿的,有婶婆去给他送干果吃食的,也有爷们儿闲得没事去找他谈天说地的,若说墨先生院儿里最奇怪的,就是四下都堆满了各色木头,还有不少铁疙瘩块。那些木头有的还是寻常条状,有的被做成或圆或方各式形状,一看就不只是用来生火起灶的。有孩子好奇,问过那些木头是做什么的,墨先生也不多说,只是拿把凿刻的平刀唰唰几下就把一截木头削出个小马模样,让那孩子兴高采烈拿着走了。
也有人听到风声旁敲侧击地跟墨先生提起麒麟瑞兽之事,墨先生依旧端着他那副令人忍不住信服的温良恭俭模样,很是诚恳地摇摇头:“这真与我无关。”
“害,可不是,这群……”
驴肉葛和杨锅子又热火朝天地数落起洋人来,一下把一旁的墨先生抛到了脑后。
墨先生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只好绕开他俩,一边思索着一边接着往家走。
四九城里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小胡同尽头,是一处四四方方的小院儿。
四年前,这院儿里搬来了一个青年人。
青年短发长衫,戴着副圆眼镜儿,看着很是文气。
杨锅子见墨先生一副啥也不知道的懵圈模样,顿时更来劲儿了,上下嘴皮子一翻,一口京片儿直往外出溜:“上周您那儿不是来群洋鬼子找您茬儿吗?我跟您说,其中有个洋鬼子在北平开着几家洋货行,就这两天全都让人在夜里给砸咯!”
“砸了?”墨先生一愣,“谁砸的?”
“这谁知道哇,夜里干的,手脚利索着呢,巡夜的警察愣是没听到任何动静。也就是有人起早赶路才发现的,他们也没报警,但凡路过的都从里头顺走了不少东西,等天光大亮警察来了,里头都快教人搬空咯,那洋人气得跳脚,警察也没处儿查去。”杨锅子说到这,又“嘿嘿”笑开了,“要我说这就是恶有恶报,这帮子洋人忒不是东西,诶我说老葛,上次你儿子去给洋人货行帮工,不就是给他们欺负了吗?”
为首那洋人经此一遭,裤裆下都晕出一抹深色来,再听到墨先生这青瓷乍迸般清冽的嗓音,简直如闻地狱中恶鬼的召唤,连话也不敢多回一句,回身连滚带爬地只想赶紧离开这方小院,否则谁知道这里面又会翻出什么乾坤来。
在这一行人离开后,那矜牙舞爪的竹板又翻下沉入地底,平静得仿若它从未出现过,谁也看不清它究竟是怎么藏回那厚重的石砖地下的。
墨先生也揣着手走出屋子,眯眼看看檐外天光,低声喃喃道:“大雪年年有,不在三九在四九。今年这北京的雪,来得也是时候。”说着,他躬身捡起那十数道箭矢,摇摇头进屋去了。
"you bloody..." 那手持手杖的洋人显然还没意识到墨先生这话里暗藏的险意,瞪着绿眼珠子就要上前给眼前这不识好歹的中国人一个教训。
然而他刚上前一步,一面由多段竹节排列并成的竹板陡然立起,竹板上布满由竹节削制成的尖刺,直挺挺地戳在这洋人眼前,离他那瞪圆的绿眼珠子不过分毫距离。
方才只要是他再前进半寸,这竹刺便已经直直扎进他眼球中了。
为首的那洋人戴着圆顶礼帽穿着燕尾礼服,手上甚至还拿着半身高的棍子,走在路上大摇大摆的,抬着下巴收着眼看人,那趾高气扬的劲儿,一看就知晓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果然,这一行人进了墨先生的院儿里没呆多久,里头便喧闹起来,为首那穿着体面的洋鬼子拄着棍子“笃笃笃”的把石砖地都快戳出个洞来,操着鸟语叽哩哇啦也不知道在胡咧些什么。
墨先生倒是一如既往温温吞吞平心静气的模样,只是顺着眉眼淡淡道:“我不会与你们合作,诸位请回吧。”
也是北京人心大,也没人因为这些没头没尾的风言风语就断了跟这么个好性的年轻人的交往。时间久了再听到这些传言,他们还会笑着跟墨先生打趣:“墨先生诶,您有空跟您宅子里的麒麟瑞兽商量商量,让我昨日买的百货行抽奖券今日刮出大奖来。”
墨先生听了只是抿着嘴笑,右手下意识地磋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象牙戒指,低声叹道:“麒麟啊……”
笑着笑着,一双沁了水色的眸子又透出几分寂寥来。
春去秋来,墨先生就这么在小胡同里住了四年,他一介教书匠,也不知怎的总是招惹来一群不着四六的人来寻他麻烦。
这些人有留辫子的,有穿大头靴的,有穿粗布短衫的,有西装革履的,甚至是那高鼻深眼的洋人也又来了好几波。
古怪的是,这些人若是客客气气来,那定然也是客客气气走,若是有不怀好意奔着闹事来的,那走时必然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狼狈样,好像墨先生那小院儿里养着什么恶鬼似的。而那些找茬的,没过几天,定然有灾星照临,不是家中失窃就是生意被搅。
他自称刚在北京大学里谋了个职称,图着位置方便,才搬到了这胡同里来。
青年是个温良的好脾性,每天上班下班胡同里外见了人都会颔首打声招呼,因他姓墨,又是个教书的,大家见他都喊他一声墨先生。不出两月,墨先生就在这胡同各家混了个脸熟。
有好事儿的爷们儿婆娘见他相貌生得周正,还有份儿显露文化的正经差事儿,还活泛起把人招来做自家女婿孙女婿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