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良玉,若是做不好,你可有胆子提头来见?” 庄良玉久违地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沸腾奔流的感觉,她迎上顺德帝充满压迫感的眼神,掷地有声道:“有。” 顺德帝大袖一挥,朗声道:“好!那便立下军令状,若是你的方法无效,救不了陵南道一带数万万百姓,便推出去问斩。” “但臣妇有两个请求。”庄良玉面沉如水地说道。 “说说看。” “其一,此臣妇一人之想法,不牵扯父兄。”说完,庄良玉跪地俯首。 顺德帝道:“允。” “其二,臣妇需得圣上首肯,否则措施推行中路受阻恐贻误时机。” 顺德帝竟然笑了起来,他拍手道:“庄太师可知他这个宝贝女儿是个不省油的灯?” 庄良玉没接话,只是又俯身一拜。 顺德帝心情极佳,转身回到案前,命人拿来空白的诏书,“用时机来跟朕谈条件,你可是头一个如此大胆的女子。既然如此,朕便给你这‘第一人’写一道圣旨以作嘉奖。” 少顷,顺德帝命人将写好的圣旨交到庄良玉手中,居高临下的俯视跪地行礼的女子,一贯求稳的皇帝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大胆。 竟然胆大到敢将自己的谋算重头压在一名女子身上。 庄良玉…… 看着女子缓缓起身的动作,他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看着一对年轻的夫妇在自己面前跪地请辞。 “谢圣上。” 顺德帝挥手示意庄良玉赶紧走,等人离开,大殿之上又只剩下他与陪了自己三十余年的近侍。 “魏听。” “臣在。” 顺德帝的眼神落在案前摊开的奏折上,上面是庄良玉龙飞凤舞银钩铁画的字迹,洋洋洒洒写了很多,内容详尽,条理清晰,字字珠玑句句恳切。 上头一句“民生乃万物之基”显得尤为扎眼。 顺德帝拎起奏折的一头,抬高手臂,拉起一道长长的白练。 “你说——当真有女子能有如此能耐?” “圣上看看便知道了。” …… 顺德帝跟他的近臣魏听说了什么庄良玉一概不知,她只知道自己拿着圣旨走出宫门的时候,看到前路未卜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一丝光亮。 而现在,庄良玉坐在火边,圣旨在她怀中发烫。 她抬眼看向夜空,今日大雪终于停了,夜空中露出几颗星子,萧钦竹已经平安抵达越州,而运输粮草的大部队也将在三日后抵达。 只希望一切都不要太晚……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开始啦! 小庄奋斗,咸鱼崛起! 关于《开物记》部分,重修后加在第一卷当中 十二点更新今日第二章! 第48� 抵达 庄良玉带着人围在帐篷前烤火, 帐篷里夏荷与潋冬一个在煮汤,一个在煮药。 火堆的余烬里还扔了几个烤红薯,正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香甜气息。 赈灾队伍中有德高望重的医师, 闻着味道过来,对潋冬暴殄天物的用法一顿指责, 说完又指点一二,坐下来心安理得地蹭汤喝。 夏荷的手艺本就好, 跟着萧夫人在宁记历练这些时日,于吃食上心得颇多,故而汤做出来也格外诱人。 连走过庄良玉帐篷的人都多了起来。 十二个护卫本就人手不足,又时刻警惕, 一见人流增大,立时紧张起来。 子弟官员虽然因为落了面子而拉帮结派, 但普通的士兵才不会理会这些。他们是神风军, 是当年有开国之功,又跟着裕亲王对顺德帝护驾有功的神风军, 本身就小有功勋,自然瞧不起这些文绉绉还事很多的官二代。 所以对敢跟着去赈灾的庄良玉颇为好奇。 神风军早年出过女将军,只可惜身上伤病过多, 早早去世, 因着有这样的先例,所以对庄良玉的态度也颇为友善,并不稀奇。 在得知庄良玉是萧钦竹的夫人之后, 更是夸一句巾帼不让须眉。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庄良玉并未拖大部队后腿的情况下。若庄良玉吃不得苦,受不得累, 怕是即便有跟着一起去的勇气, 也要被人暗地里骂上几句不知好歹。 夏荷熬汤的香味儿刚飘出去不久, 八皇子便闻着味儿来了。 这八皇子赵衍怀年纪虽小,却是个十足的老饕,舌头刁钻得很。跟着行军嘴上颇受委屈,在发觉夏荷的手艺不错之后,若非要顾及些流言蜚语,恨不得整日扎在庄良玉的帐篷里蹭饭吃。 庄良玉乐意逗小孩儿,问他:“八皇子如此热爱美食,不打算于此道做些建树?” 谁料这八皇子竟然老气横秋地叹息一声,跟萧吟松的故作老道简直有得一比,他说:“将军夫人怎知我没有这等理想?我想做个厨子,想开比醉仙楼还有名的酒楼。可父皇不许,也就只能想想了。” 谈及这个话题,八皇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父皇说君子远庖厨,可我志向在此……” 庄良玉思忖片刻,“这不是问题。不下厨房,八皇子也可以于美食一道大展身手。” 八皇子眼睛都放光了,“依将军夫人高见该当如何?” “八皇子,西都城中新开了一家宁记,如今颇受人追捧,不如您回京之后品鉴一二,写些文章,好教人知晓美味该如何欣赏,您也可以发掘一些此前不被人知晓的美食,让它们走到世人面前。” “我——能以皇子的身份写?” 庄良玉思及临行前见到顺德帝时的场景,心中突然有了揣测,“以暗查民生之名走访各地,兴许会同意。” 八皇子年幼,尚不及十三岁,眼前想得都是自己的兴趣爱好,忍不住兀自兴奋起来。 “我曾读过妙玉先生的《开物记》,第一卷中曾言大雍山河之美丽盛壮,那时我便想,若是有朝一日,我定要亲眼看遍大雍河山。” 庄良玉微微一笑,“你会的。” 说着,庄良玉抬眼,看到巡视路过的康老将军,微微颔首问候,命身边的护卫去看看夏荷的汤熬得如何了。 康老将军只是看了他们这里一眼,然后继续巡视,庄良玉看到围在帐篷附近护卫的士兵明显比方才多了许多。 庄良玉对如今的朝堂局势近乎一无所知,只偶尔从市井当中又或者从萧钦竹口中得知一二。但愈发紧张的局势显然说明如今并不太平。 哪怕没有这场天灾,兴许人祸也只在不远处。 …… 夏荷的汤熬好以后,庄良玉命人盛了给康老将军带过去。 片刻后,萧安带回来康老将军的两个字,“有劳”。 *** 第二日,天刚亮不久,便又要整顿出发。 庄良玉重新驾上驯鹿车,跟在大部队中间。 这次寒潮大雪,说是南地受灾,但归根结底整个大雍都难逃一劫,沿路途经州道十数,各个天寒地冻,一些中部纬度地区甚至出现了桑树霜冻。 庄良玉记得萧夫人家中以布匹生意为主,也不知这样的严寒会对海兰宁氏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在萧钦竹打通西去的通商途径之后,大雍朝的丝绸商贸生意已经成了挣钱的大头,但如今一场大雪,也不知几时才能缓过来。 前头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城郭的影子,地势也渐渐平缓。 《地经四时》中曾言扬灵江是不冻江,哪怕冬日里也会江水浩浩汤汤。但现在扬灵江上冰冻三尺,甚至能够承受军队运输。 漕运暂停,又不知多少人家中营生受损。 越是走得远,庄良玉心中便越痛。 沿路庄稼倒伏,被厚重的冰雪压在地里不得喘息。不够结实的草棚房屋被连日大雪压塌,乡间道路上空无一人。在天地一片洁白之中,像是万物都凭空消失。 百姓连声息也无。 庄良玉不知是寒冷还是心冷,连一丝多余的表情也做不出来。 再往前走,城池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便能看到些人迹。也能看到有士兵在巡逻把守,庄良玉看了看,发现分辨不出这些士兵的来路。 倒是窝在她身后正兴致勃勃东张西望的八皇子随口说道:“这是滇西军。” 庄良玉对赵衍怀有些好奇,“你知道?” 赵衍怀浑不在意地说道:“识得镇方八军标识,熟知各地官员任职情况是每个皇子都必须要做到的事。” “你说说看。” “滇西军是十二国公中老郧国公麾下的部队,只是一连生了八个女儿,女儿之中又无当年神风军云溪红将军那样的巾帼女英雄,所以没人能继承老国公衣钵。倒是往宫里送了不少人,现在宫里就有两个女儿在一个是昭仪,一个是婕妤。” 说着八皇子指了指前头的士兵,“老郧国公去了以后,郧国公府跟散了几乎没什么两样。年前的金玉宴上也只有老夫人带着一个外孙女去了。就是不知道郧国公府的旁系什么时候能出个有出息的儿子来撑起门楣。” 庄良玉远远看去,看到城外的官道上已经有大批的兵马出现。 八皇子站起身,站在雪橇车上审视来人,说道:“来迎接的是陵南道节度使卢承锦,是老郧国公的女婿,现在的滇西军都督。” 节度使…… 庄良玉眼睛微眯,在大雍朝的官职品级上,节度使几乎全权掌握地方军政民生,简直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藩王。 一路上都显得贪吃贪玩的八皇子此时声音沉静,半分没有先前对着几位小官刁难时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稳稳站在雪橇车上,掸平衣襟上的褶皱,然后又从雪橇车的货物上鞠了一捧雪洒在头顶。 八皇子看了一眼庄良玉,又给她也洒了一捧。 庄良玉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队伍已经抵达越州府郡,前头队伍自发散到两边,身着铁甲的陵南道节度使疾步而来。 见到赵衍怀便单膝跪地请命,“臣等恭候八皇子大驾,接驾来迟,请皇子恕罪!” “卢将军快快请起。”八皇子忙上前搀扶,“卢将军可否告知现在越州的情况?受灾情况如何,百姓安置情况如何?” 卢将军像是看不到庄良玉的存在一样,扶着赵衍怀的手转身向越州的州郡滁西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