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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墨白醒来的时候脑袋一跳一跳的疼,身体被埋在一大片腐朽潮湿的树叶里,连嘴巴里都一股奇怪的土腥味。
他呸呸了两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一直往下流,浑身都提不起劲。手机不知道被他摔到哪里去了,周围黑漆漆的,只能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见那朦胧的月色。他吐出一口气,使劲想把自己翻成正面,后背却碰到了什么软软的,具有弹性的东西。
秦屿拿着他们壮着胆子从森池手里拿来的遗书,虽然看不懂日语但也通过几个与中文意思相近的词,依稀明白这孩子早有死志,只是希望有人能目睹自己死亡时,虽然有些脊背发寒,但是却隐隐松了口气——起码这只是一个单纯的自杀者拉垫背吓人的故事,而跟那些想对这些孩子下手的人无关。
要知道,人有时候可比鬼怪恐怖多了。
“既然有遗书的话明天交给警方,让他们联络就行了,我们先回去吧。”
单墨白呼吸一窒,巨大实体化的恐惧堵住了他的嗓子眼,让他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他像是被魔鬼控制了一样移不开视线,死死注视着那张早已失去生气的面孔,双腿本能往后倒退,脚下踩空,摔下了一处刚被树叶盖住的小悬崖。
他手机脱手甩了出去,连叫都没叫出来一声,身体一轻,整个人咕噜咕噜的滚了下去,额头狠狠撞到了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就什么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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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墨白紧闭的眼角缓缓渗出了一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了下去。他趴在男人的背上,在父母接连去世,妹妹又重病的压力之下紧绷了这么多年,丝毫不敢松懈的神经,终于,唯一一次地,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他沉浸在男人熟悉温暖的气味里,在充分的安全感中,思想一松,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在乡间的小路上,幸福的一家四口越走越远,近处的蒲公英摇摆着自己的身躯,蓝色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的盛开在碧绿色的花丛里。一阵微风吹过,空气里响起了那首熟悉的童谣。
他喊道,却只得到了乌鸦古怪喑哑的叫声。他慌不择路的往对方刚才消失的路上埋头向前,期盼能见到那熟悉的身影,但是现实却是让人失望的:他非但没有找到人,连之前的路也找不到了,在一片景色几乎一模一样的枯败树林之中迷了路。
“秦屿?叔叔·····叔叔你在哪?”
他在走了几圈都走到同一棵大树下后彻底慌了,拿着手机的手都打着颤,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的光闪了一下,照亮了大树背后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哥哥好胆小!这么大个人了还要爸爸背!”扎着冲天辫的单墨月调皮的穿梭在几人中间,对父亲背上的哥哥吐舌头摆鬼脸。
“你再这样回去我就不给你吃杏子了哦!”
单墨白恐吓式的挥舞着自己的小拳头,惹得对方一下子躲在母亲身后:“妈妈你看!哥哥欺负我!”
“月光光啊,你小时候没听过吗?我妈哄我睡着的时候经常唱。”
歌声戛然而止,秦屿侧头看他了一眼,眼角弯弯的,眼神温柔而平静。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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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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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你不能往里面走了!里面地形复杂,还有好多尸体,我们去叫警察吧!”
在发现单墨白失踪,追踪脚印发现已经进到鬼打墙里的秦屿心急如焚,拿着手电筒就想往里面走,却被唐南抓住了衣角。
他想叫,他想逃,他想立马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想离身后这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尸体远远的。但是恐惧如一只漆黑的大手抓住了他的手,勒住了他的脚,让他只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周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动弹不得,浑身上下唯一的触感是脊背那坚硬的手指。
谁来····救救我······
他的灵魂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彷徨的求助着,紧到窒息的嗓子里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单墨白被身后那突然出现,又猛地消失的目光搞的心烦意乱,一时大意,等到回过神来时,秦屿已经跟着唐南跑的不见影了。
“秦总?”
对方留的记号在前面的岔路口就断掉了。他茫然失措地站在最后一个箭头的树下,小声呼喊道,在没得到回应后声音立刻大了起来,尾音细细地发着颤:"秦总?秦……叔叔?你在哪里?"
他僵住了。
一个长度大小跟他差不多的东西躺在他的身边,胸膛靠着他,皮肉腐化后的白骨硬硬的戳着他的背,能听见蛆虫在上面缓慢爬行的声音。一股蛋白质变质发出的恶臭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苍蝇嗡嗡的声音,单墨白大气也不敢出,指甲深深地插在湿润的土地里,动也不敢动。
未知的惊恐和不安让眼泪不争气的溢出眼眶,被他咬紧牙关,倔强地咽了下去。额头上的伤口传来断断续续的疼痛,湿润的血液顺着纹理流到眼睛里,冰冰凉凉的。
事情搞清楚人也找到了,秦屿也不想在这地方多留,等他们心情平复下来就开口道。男孩们唯唯诺诺的应道,被折腾的总算没了之前的锐气,各各像是斗败了的公鸡垂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刚才时间仓促没留下记号,众人只能一边走一边辨认着方向,走到终于有箭头符号的大树,都松了口气的时候,秦屿脚步突然一顿。
“单墨白呢?”
“你的意思是你们刚进去没一会那个日本小孩就不见了,再次见到的就是他的尸体?他自己把自己吊死在了树上?”
乔治等人因为恐惧说话颠三倒四的,秦屿捋了半天才捋顺了他们的逻辑,这才知道这个日本小孩是他们到这里的路上才认识的,沉默寡言,只是在邀请他们来玩这件事上热情过分,一路上一直想让他们跟自己一起去他家那边玩,而且总是会说一些类似于“来了就结束了”“这是你们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等莫名其妙的话。
大概同是亚洲人文化相近,唐南总是本能畏惧对方的邀请,会想着法子的转移话题,谁知他这几个马大哈美国朋友天生不知道什么叫怕,一听说这里有灵异恐怖事件就嚷嚷的要去,如果不是唐南放弃了进去,并在感觉危险后跑回来找总裁帮忙,谁知道这群孩子在尸体旁边呆一夜会发生什么事。
“你好,请问你见过··············”
他以为是跟他一样落单的行人,喜不自胜的跑到了大树那面,见到的却是一张惨白的男性面孔:
前天在游泳池曾匆匆一瞥的阴郁少年脖子上套着黑色的绳子,脚在离地面半米的地方垂着,舌头吐出嘴巴,漆黑的眼睛涣散,正沉默地注视着他,一条肥胖的蛆虫从已经起了尸斑的耳朵钻了出来。
“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莲塘背,种韭菜,韭菜黄,跳上床…”
“哎呀,哥哥今天为了给你摘杏子腿都不能动了哦,你可要懂事一点呢。”
年轻美丽的女人捂嘴笑着说,用手帕轻轻擦掉单墨白脸上的泥土:“但是墨白以后也不能这样冲动的自己跑出去哦,妈妈担心死了。”
“妈妈·····爸爸······”
单墨白小声嘟囔道,抱着对方脖子的手却又紧了紧。秦屿笑而不语,沉默了一会后,又开始轻声哼了起来。
在那富有韵律的曲调中,少年闭上了眼睛,在上下起伏的脊背上恍惚中想起自己小时候摔断腿后,也是被他爸背回去的。
那时候他的父母都在,妹妹也没查出来绝症,一家四口边说边笑,慢悠悠的走在布满星星的天空之下。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低音,好听悠长的旋律,结合在一起奇异的动听。单墨白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趴在秦屿的背上。男人半弯着腰,一边背着他往前面走,一边哼着一首发音有些奇怪,却极为悦耳的曲子。
即使已经远离了那个满是尸体的地方,他依然心有余悸的不敢睁眼,但是他侧耳听了一会,鼓噪的胸膛便像是得到了什么安抚了一样,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你唱什么呢。”男人的背宽敞而硬朗,让人本能的有安全感。他把自己的脑袋塞在对方温暖的后颈,贪婪嗅着那淡淡的香根草与柑橘的香气,隔了半晌才问道。
男孩急切地说道,一双大眼睛熠熠闪着光,身后灰头土脸的男孩们都低声附和着:“乔治他们五个人在里面都迷路了,你一个进去就算找到他也出不来啊!我们先去叫警察来,很快的,那个哥哥会没事的。”
秦屿停下来,看着拽着自己的唐南。对方依然是那么的好看,脸蛋微红,眼睛如黑葡萄,说话也甜的像是颗牛奶糖,哪里像那个傲娇面子薄,一惹就炸毛的小仙鹤。
他笑了笑,蹲下身来,把自己的手电筒放在了对方的手心:“你们沿着我在地上画的三角箭头就能出去,出去不要乱跑,叫警察叔叔来接你们,乖。”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在无边地狱。他就这样被反复折磨了许久,直到有什么东西突兀的碰触他时,他才从嗓子里憋出一声喑哑的尖叫,浑身绷紧想要逃跑,却在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后浑身狠狠一个哆嗦,整个人瞬间瘫软了下去。
“没事,我来了。”
身上有熟悉古龙水气味的男人紧紧的拥抱着他冰凉的身体,摸着他的头,用温柔而温暖的声音轻言安慰他。单墨白死死的抓着对方的胳膊,像是溺水的旅人抓住了救命浮木。他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打着架,嘎嘣嘎嘣的,身体筛糠似的颤抖着,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似哭非哭的呜咽:“叔叔···········”
他的声音在树林里扩散碰撞着,却只获得了一层又一层的回声。奇形怪状的树木们静静伫立在他的身边,树叶上的窟窿像是一个个窥视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他。
单墨白立刻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在森林里摘杏子迷了路,在乱坟岗摔断腿时动弹不得的无助与恐惧。他关掉手电筒想打电话,却发现这个鬼地方一点信号都没有,脸色逐渐开始发白。
“……叔叔?秦叔?秦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