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霁当然懂他的意思,不由心底开始泛酸,将笔插进口袋,掏出刚才装进去的医用口罩,撕开包装,两手撑开松紧带,轻轻挂到男人的耳朵上。
白霁的半边脸被口罩遮住,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语气却温和的不像话,警戒的告诉男人“来这里找我,要记得戴口罩。”
南屿之的眼睛先是一阵迟疑,之后便微微眯了起来,轻轻地点头。
白霁低下头,其实他之前在b市也处理过这种情况,但医疗是有限的...
正想着,白霁余光扫到门口,南屿之正站在那里,一身病号服衬的人皮肤病白,身体微弯,大手捂着腹部。
外科住院部在二楼,要上一层或者下一层,才有直达二十楼的电梯,男人是怎么上来的?
“昨天吃了药,感觉好多了。”
“是吗?”莫教授一听,稀松的眉毛展开,有种哄小孩的语气道“昨天检查的影像在吗?我给您看看。”
白霁在一旁听着,暂停了手里的笔,望着老人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张墨蓝色的胸片,递给莫教授。
对此,白霁只是笑笑,长腿一伸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上过药了吗?”
“还没”
白霁打开床头的抽屉,酒精棉,医用纱布...样样齐全。
护士弄好之后就准备换班了,往外走着,眼睛看着白霁,冒着比烟花还亮眼的爱意“白医生,那我就先下班了。”
白霁看着挺可爱的女人,双手在兜里没动,身体微微下弯,礼貌的点下头“辛苦了。”
护士走后,白霁将门关上,过了九点,一般除了意外情况,不会再有人来。
“呃...”男人着急的欲要再找借口,四十岁的大男人在床上低着头,活像像个耍赖却没有经验的孩子。
“白医生”
护士一声喊,让南屿之抬眼看去,身着白大褂的白霁正靠在病房的门口。
住院部的医生一直都比较忙,加上白霁又刚来,所以接下来的一整个礼拜,南屿之都没有再跟白霁说过话,每次实在想的话,就会到二十楼看一会,虽然男人一直都很忙,好多次都不知道自己去了,但南屿之依旧满足。
至少这一次他们的相遇,没有了以前的病态,也没有所谓的利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白霁越来越好,而自己的年纪却在走下坡路。
“南先生,恭喜您,今天医生说您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白霁...我...”
“白医生,有个病人突然呼吸急促..”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白霁本能的先听取情况紧急的一方,立即筷子,拿起白大褂,戴上口罩。
“他...在几楼啊?”
“住院部,二十楼,感染科。”
———
手,不自信的摸上眼梢,语气低落的问道“又过了两年,我是不是老了很多?”
正夹菜的筷子停住,白霁抬头看了眼男人,眼角下垂,笑的浅极了。
“不老”他语气认真,不带虚假。
既然人不肯说,那他也没必要再问。
南屿之望着白霁,根本静不下心吃饭,两年了,终于见到他。
“我听护士说,你刚调回来?”
白霁要了两荤两素,将饭菜一一摊开在桌上,全程低着头,没有看过南屿之。
片刻后,两人对坐而食,白霁见男人总有意无意的盯着自己看,无奈的将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我不是让你来看我的。”
一句话刺挠的男人脸红起来,低头把排骨给啃了。
鲜活的男人就站在眼前,南屿之紧松一口气,缓缓抬手摸上男人的脸颊,眼底汹涌的溢出眼泪,微微垫脚,吻上男人的唇。
刚从外面回来的男人身上带着潮气,唇上被雨花打的冰凉,带着浓郁的水汽,南屿之哭着咬住白霁的下唇,轻轻的吸进嘴里。
南屿之细细的啃咬着对方的舌尖,品尝着对方口腔里的味道,动作虽然轻缓,但透着浓浓的掠夺性质。
“不好意思,莫教授,请继续...”
查完房,白霁与几个同事一起去了医院的食堂,打了几份菜回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出电梯,白霁看到一个男人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侧脸很像尚格,人走的很快,白霁留意了一会,男人就消失不见了。
次日,窗外升起浓浓的白雾,丝线般的细雨穿过湿冷的朝雾,滋润着大地,散了这场雾天就要转晴了,也预示着深秋就要彻底告别,a市正式步入冬季。
打完了吊水后,护士进来拔针,若大的vip病房中,只有他一个人,确实有些孤独。
“昨天半夜,有医生来查房吗?”
白霁也是松口气,来感染科不带口罩,这个男人卫生意识也太差劲了“你先去办公室等我。”
“好”
见南屿之乖乖答应,白霁才回到查房的队伍当中,属于他独有的冷漠再次覆上脸庞,丝毫看不出刚才温柔说话的人是他。
白霁离开队伍,径直走过去,站到男人面前,望着苍白的嘴唇和额间疼出的汗,心里不由一软,问道“怎么过来的?”
男人僵硬的脸颊挤出一丝微笑,却比哭还要难看,惨白的下唇上,印了几道牙印,应该的疼的时候咬的。
他扬起脸,微红的眼圈泛起涟漪,在眼底涌动“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
他离得近,一眼就看到了x线上的显像,肺叶上层斑片状,密度偏高而却不均匀,有透亮空洞形成,这是典型的继发性肺结核,而且两个肺叶均有不同程度的阴影,形式严峻,白霁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莫教授看见白霁的表情,慢慢又转向老人,轻笑着“老人家..”
病人有知情权,但医生同时也会照顾病患的情况,所以莫教授的话,安慰性质偏多。
感染科的住院部,国内权威的感染科专家莫教授正站在病床前与病人亲切的沟通,身边站着五六个年轻的医生,个个身着白大褂,带着医用口罩,手里拿着笔记本,钢笔唰唰的记录着。
“今天感觉怎么样?”
正吸着氧气的病人,一见到莫教授,在护士帮助下慢慢坐起身,这是一个肺结核的老人,刚住进来没两天,虽然已经是中晚期,但人的精神头非常的不错。
洗过手后,白霁示意人躺下,然后撩开衣服,慢慢把伤口上的旧纱布揭开。
“嘶...”
当酒精棉抹过一节手指宽的伤口,南屿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有空过来?”
白霁望着男人,没忍住的笑了出来“下班了,听说有钉子户,就过来看看。”
南屿之被说的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被子,声音微小的抵赖道“我交钱了”
忙碌一天的短发自然垂落额前,白炽灯映着人的脸颊,显得干净白皙,眼皮微微向下交叠,眼底蓦然升起一抹笑意,高挺的鼻梁挂着近视眼镜,嘴唇微抿,浅浅上扬。
双手插在大褂的口袋,肩膀靠着门框,脑袋微低,看着自己的脚尖,有种斯文的痞气。
南屿之第一次看他这样笑,以前是学生的时候,白霁连笑都很少,更别说这种有点坏坏的痞笑,光看着,就抹不开眼睛。
已经晚上九点,护士进来拔针,轻声恭喜着南屿之。
出院?本来欣赏风景的男人有点慌张,良久,才想到托词道“我的伤口好像还没好...”
护士完全官方的姿态去聆听患者的需求,听到南屿之这么说,解释道“南先生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其实没必要再花冤枉钱住院,只要按时用药,很快就会痊愈。”
南屿之知道他要走了,只是还没等自己站起来,人就已经不见了。
看着消失的身影,男人才敢将自己刚才因为扭捏,而没有说完的话说出“白霁,我能追你吗?”
———
白霁不是油嘴滑舌的人,已经四十岁的男人,一定比不了小年轻,但南屿之一开始给他的就不是色貌,而是一种舒心的自然。
所以,再次见到对方,第一想法不是外貌,而是一种熟悉,或者是被他深藏心底的想念。
南屿之重新拿起了筷子,嘴里不自然的反驳道“我都四十了,怎么能不老。”
“嗯,之前在分院实训,这个月刚上任。”
白霁吃着饭菜,回答的语气也非常坦荡,就像是在拉家常,眼睛的从坐下,就没看过自己,这让南屿之的一颗心心,紧绷的有点疼。
刚才被推开的事对他冲击太大,南屿之不由乱想,对方是不是对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
“刺伤你的人,为什么不起诉?”白霁慢条斯理的吃着菜,好奇的问道。
“是个可怜孩子,没必要。”
南屿之说话言词闪烁,有点想要一句带过的嫌疑。
这个吻,虽然有些放肆,但却夹杂着无数的小心翼翼,生怕白霁会推开他。
唯唯诺诺的亲吻青涩又胆怯,白霁心里虽有不忍心,双手还是慢慢推开了男人。
不等南屿之说话,白霁先把人脸上的眼泪擦去,叮咛道“先吃饭。”
这会人都在食堂吃饭,或者在休息室睡觉,办公室里根本没有人,白霁推开门就看到坐在桌边的南屿之,大步走了过去。
看见放下的饭菜,南屿之扶着桌子站起,神情急迫中带着点释然,生怕男人不来似的。
白霁洗完手,转身就看到男人傻愣的望着自己,一边打开包装盒,一边好奇的问道“怎么了?”
“半夜?”护士后知后觉得哦了一声“您说的是白医生吧,他刚调过来,昨晚上值班后过来看看您。”
“白霁?”南屿之神情若然,说出的话,波线有些不稳定。
“嗯,就是送您来医院的那个,长的可帅了。”护士说着,眼睛冒着花痴的光芒“最主要,人也不错,虽然只来过这层两次,却迷倒了一堆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