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贞目送着那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于一片纯白之中,似乎有些恍惚。
他沉睡时做过无数梦,却在醒来瞬间尽数遗忘了,而眼前这一切又恍若在梦里,这白鹭台上的数座华丽宫殿,远处连成一片人间星海的万家灯火,身旁随着他一起静默不语的韩黎,还有这个掌控天下苍生的尊贵男人。
尚贞缓过神儿来,因为未抱着暖炉,手指在冷风中有些僵了,他便将两手揣在袖子双手紧握。
陈珏连忙叩首称是。
待宁入宸带尚贞走出几米后,韩黎和陈珏连忙起身跟上。
宁入宸故意走得很慢,为了让腿脚有些不便的尚贞能跟上自己。两人穿着大裘并肩走着,身后的韩黎却一直盯着尚贞的背影看,虽然这个躺了一年多的男人他已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可是突然看见他下地行走还是觉得新奇。心中暗想:此人比起那些风柳烟花之地的哥儿姐儿们还是让人差了那一丁点儿欲望,他家公子,自己长得俊也喜欢那些长得俊的,能陪公子春宵一刻的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这个前朝的皇帝,相貌虽是极好的,却太寡淡,不像个皇帝倒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长,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感。
陈珏也不管韩黎与他贫嘴,连忙招手让韩黎过来,说:“我咋啥声音都没听见呢?”
不等韩黎说话,殿门突然从里推开,吓得陈珏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痛得龇牙咧嘴。
“你若听见,朕便割了你的耳朵。”
一旁的韩黎被京城里遥遥传来的霹雳声吸引了主意,没有看到尚贞的反应,喜笑颜开道:“韩黎给公子拜年了。愿公子新年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尚贞缓下心神,冲着向自己鞠躬作揖的韩黎也抓起果盘里的一把瓜子,展露笑颜:“现下我身无长物,就拿这瓜子聊表心意,阁下可莫要嫌弃。”
韩黎恭敬地用双手捧过尚贞的瓜子,嘻嘻笑道:“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能沾上公子的福气,是属下几世修来的福分呢。”
韩黎眯眼观察了尚贞几秒,见他人如其名,纯良真挚,心里倒是五味杂陈的,有时候人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与此人相处就好比心中绑了一块秤砣,一句话轻了重了都会让人摇摆不定,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公子是皇上心中最为珍爱之人,只要公子保重身体,便是对皇上尽忠报恩了。”
尚贞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在知道自己是皇帝养的一个伶倌儿时,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之后种种却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无论是除夕之夜踏雪前来探望,还是将这瑰丽堂皇的宫殿赐予他一人独居,都好像要昭告天下他对自己的心意。
“那是自然。”尚贞解了裘衣,坐在红木椅上将身子凑到炉火前取暖,还叫韩黎过来一起,韩黎惶恐,只把手伸过去在炭火之上烤了烤。
闲聊了几句后,尚贞便问起自己的身世,他大概是憋在心里好久了,有些犹犹豫豫地问出口。
韩黎只能敷衍答道:“这还是请您自个儿去问皇上吧,您的事皇上从来是不许咱们下人乱说的。”
韩黎看了点了点头,江凌远便走出了殿外。
尚贞不解,问韩黎:“江太医为何总是不理睬人呢?”
韩黎笑道:“他是个哑巴,与人沟通全靠他那个纸册和炭条。他见公子受了风寒,说是要去熬些姜汤。”
“我就是听听完事儿了没啊!马车我都备好了。”
韩黎差点被他气笑了,憋住笑恶狠狠地敲了他的骂道:“你个蠢货!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你却一点也不懂公子的心思!公子可白养你了!”
陈珏胡乱拍开他的手,认真道:“可是明天是大年初一,是文武百官进京朝拜的日子呀!”
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来过露华宫的人都不得叹一句此地此景名副其实。
此处也是前朝先祖皇帝的爱妃白姬的故居,只可惜白姬红颜薄命,只住了不到一年便香消玉殒,先祖皇帝临终之际仍思念爱妃,立下遗诏:自他死后,露华宫除了派专人每日打扫整理之外,任何人都不得入内。尚氏后人便都遵守着这老祖宗的遗诏,从未有人踏足这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就连那个极得圣眷的被尚纹称作“千年一遇”的男宠薛渊也望而却步。
他似乎有些明白公子为何对这个棘手之人如此念念不忘了。
韩黎初见尚贞下地行走时,以为他是个孤傲清冷之人因此才让皇上这般人物苦苦求而不得,心里便没有多大好感,现在只暗道不可以貌取人。
如今尚贞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孤家寡人,话语便令人动容,倘若他还是那真龙天子,再如此体贴的嘘寒问暖......也难怪公子用情至深。
尚贞对韩黎的话倒是全然不疑,点头称是,说道:“皇上只唤我阿贞,却不知我姓什么字又是什么?”
韩黎听他问这个倒是松了一口气。宁入宸在得知尚贞失忆后,便已经提前告诉了他和陈珏两人。三岁小孩儿都知道这“尚”字是前朝国姓,因此这姓氏万不可再提,所以如果尚贞问起自己的姓名,便按照他嘱咐的回答便可。
“公子姓夏名贞字沁白。”
韩黎听了,心中暗暗叫苦,果然这人啊要是撒了一个谎,便要用一百个谎来圆。
“是公子与皇上初遇时,皇上送给公子的信物。公子从不离身儿可心爱得紧呢。”
尚贞听罢,又重新把玉镯套回右手上,说:“我与皇上的事,阁下可都知道?”
永世不相忘。
在字的后面还有一只小小的燕子。
韩黎在尚贞身后,也瞟了一眼那玉镯,这玉镯从宁入宸把尚贞带回相府时就一直戴在尚贞右手腕上,就算他与陈珏给尚贞清洗身体时也不曾摘下。因为实在太不起眼,他们也没有特别留意。
宁入宸见他如此,放开扣住尚贞的手,俯下身去压在他身上,手臂穿过尚贞的腋下环抱住他光滑的肩膀,深深地吻上他咳喘连连的口,但下半身却没有丝毫减缓的意思溅起水花涟涟。
一时间这空荡荡的大殿内,除了那淫荡的水声便只剩下两人吮吻的口齿交融之音。
韩黎守在殿外,看了眼天色,方才的明月已经被乌云遮盖,这还有半个时辰就到满城烟花燃放之时了,白鹭台地势高,能将那壮丽场面尽收眼底,他还有些兴奋。
突然摸到一处冰凉,是他醒来就一直戴着的玉镯子。
尚贞撸下这质地润泽的镯子仔细瞧了瞧,料子虽算上等但是也常见,稀松平常也瞧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在记忆中也没留下什么痕迹,因此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
只是那玉镯内壁上刻着小小的几个字:
一个是天外谪仙人,一个是人间富贵花,他与公子走在一起,是如此的不协调,可却又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横贯在两人之间。
韩黎又看了一眼在旁边不知道在傻乐个啥的陈珏,叹了口气,也对,像这样长了个娃娃脸的傻小伙都有姑娘喜欢,世上也没啥不可能的。
宁入宸虽不舍,但眼看这天由晴转阴不久便会下起大雪,若是封了路便要耽误了明日天下百官进宫朝拜的大事,于是子时过半便乘着陈珏备好的马车回宫了。
只见宁入宸换上了一身素袍,头发只是简单挽起,身后跟着满脸羞愧的尚贞。
陈珏和韩黎跪倒在地,毕竟在他俩面前的可是货真价实的两个皇帝,虽然宁入宸更盛气凌人一些,但跟在后面的尚贞的华贵之气也是难以掩盖的。
宁入宸冷冷道:“若再有下次,你知道该如何。”
韩黎越看陈珏越觉得他傻气,叹道:“我看公子那副样子,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陈珏一听,瞪着浓眉大眼问道:“那怎么办?”
“凉拌!”
“不知江太医姜汤熬好了没,今年只有我们三人守岁,快叫他过来,我们一起点些蜡烛。”
“是。”
更何况那人看自己的眼神像蚌中珍珠,温柔地含在他的眼里,小心翼翼生怕他化了。
还不等尚贞说话,窗外突然传来爆竹响声,这几声响完后沉寂了片刻,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嘭嘭的烟花窜天声交织在一起,满天花火像无数破碎琉璃划开了白鹭台的空气屏障,打破了冬夜寂静。
因爆炸之声突然,吓得尚贞差点碰倒激烈燃烧的炭火,但他立刻便镇定下来,不安地在炭炉上搓了搓手,他从小就怕这些刺耳的巨响。
尚贞听罢便叹气道:“想来除夕之夜,却未有亲人信件,也明白自己在世上不过孑然一身罢了。他不让你们提起是怕我伤心罢。”
韩黎知道他会错了意,顺水推舟地就着他的话笑道:“正是。皇上对公子的心意是万人不及,今夜推了团圆家宴只为了来白鹭台陪公子一人呢。 ”
听他这样一说,尚贞脸一热,微启薄唇道:“这、皇上对我是极好的,却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不知如何不负圣恩,报答皇上?”
“哦......可惜了江太医一表人才,怎么会是个哑巴?”
还不是因为你。韩黎心中暗想,不过他与你的皇后私通,这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韩黎笑眯眯地答道:“江太医儿时高烧不退,从此便哑了,耳朵也不大好使,公子同他说话还须耐心些。”
毕竟是数百年前的前朝往事了,宁入宸又不是尚氏之后,自然不必遵守尚氏祖先的遗诏,在他登基之后,将白鹭台修缮了一番,尤其是这百闻不如一见的露华宫,不仅翻新了一番还让能工巧匠增添了不少新玩意儿,比百年前的古朴奢华了不少。
尚贞出身尊贵,又是宁入宸心尖上的人,他的住处就算比不上皇宫也要独一无二。尚贞虽不是矫情之人,但是身体却是吃不了苦的,幼年落水留下的病根已让他身子骨不如正常男子硬朗,还好皇宫里什么珍贵药材山珍海味都是供得起的,这才让他从外表上看体格与宁入宸相差无几,可刚好了没几年,又遭此劫。
尚贞只在外受了些风寒,进了屋后便接连咳嗽了好几声。江凌远已在露华正殿等待尚贞多时,见尚贞如此,江凌远在自己的小册子上写了些什么,递给韩黎。
尚贞所住之处是在白鹭台中央宫以南的露华宫,东西侧殿分别叫做云裳阁和花容殿。取自“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扶槛露华浓”之句。
东面的云裳阁内开辟了一处温泉,夏天池旁满树桃花美不胜收,一到了冬天便雾气缭绕宛如瑶池仙台,若有人从岸边走过,就像腾云驾雾的仙子般若隐若现、灵动缥缈。
西面的花容殿里的寻梅园通着踏雪亭,从踏雪亭一眼望去便是戏莲湖。冬日踏雪寻梅,夏日观鱼戏莲,好不惬意。花容殿还有一处百花别院,由专人培育一些世间难得一见的奇葩异草。
这是韩黎第一次叫这个皇帝的字,还有些许紧张,只可惜曾经无人敢叫,如今又只宁入宸能叫。
尚贞又若有所思地点头,一丝冷风钻进袖口,那寒凉之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眼看韩黎的脸也被冻得有些发红了,急忙开口道:“瞧我只顾着问东问西,可别冻坏了你,我们有话进屋去说。”
韩黎见这人明明自己也冻个够呛,话中却在关心着自己,神色关切真诚,从小到大能这么关心他的感受的也就皇上和陈珏,一股暖流从他心底流遍全身。
韩黎本来对尚贞并无太多好感的,却没想到这个曾经的真龙天子能对他一个小仆人如此有礼,心下一喜道:“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但刚说完这话,韩黎心中又一想,说多错多,要圆的谎就更多,若是尚贞问个没完没了,他就算拼命圆回来多半也要被皇上责罚的。
“不过皇上与公子相处时,我等多半都是回避的,若要问还得请公子亲自去问皇上才是。”
“这镯子我一直戴着?”尚贞转身问韩黎。
韩黎点头回:“是。”
尚贞又问:“可有什么来历?”
只见陈珏小跑过来说道:“看这天色,今夜恐怕会有大雪。皇上现在不回去,明早大雪封路马车可难走!”
韩黎无奈地白了他一眼道:“那要不你进去叫他?”
陈珏哼哼唧唧地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然后凑到门前把脸贴在门上,韩黎见状连忙去拉他惊道:“你干什么?找死也用不着如此猥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