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们就是想趁此机会让自家儿子接近太子——以后的帝王。
楚宴因出身武将之家,在读书这方面远远不及文臣子弟,而太子殿下如今的身子又不可舞刀弄枪,被早早地排除在外。
娘亲告诉他,这都是放屁,他们是因为他爹手握重兵,而他又对太子有救命之恩,这次如果再被选为太子的伴读,那他爹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宰相分庭抗礼了。他们就等着用这次机会接近太子扳回一局。
那时,侍卫们帮他把尚贞拽出湖面之后,他摸了摸尚贞的身体,已经快和冰块一个温度了,尚贞呛出来几口湖水,然后呼吸逐渐的微弱下去,他一个未经世面的小孩吓得失魂落魄。只是那时他不知是因为什么,深刻的感受到尚贞压在他身上的重量,那是生命的重量。
思绪拉回现实,此刻的尚贞却轻得不能再轻,靠在他的胸口,呼吸宛如蝴蝶振翅。
三个月后,宫里传来讣告,说是皇后娘娘殁了,举国悲戚。
皇帝听闻此事又悲又怒,下令将当夜本应在沉碧湖值守的五名侍卫砍了头。于是宫里一夜之间人人自危。大喜的日子也骤变大悲。
楚宴听见皇后身边的嬷嬷们在背后议论,说是因为小皇子出生,折了太子殿下的寿。
楚宴闻言焦急地跑回他娘亲那里问太子殿下会死吗?被娘亲一下子捂住嘴,让他不可胡言乱语。
“传话下去,皇上驾崩了。”
当尚贞的头重重地砸在他胸口的时候,楚宴觉得那种重量让他快窒息了,就宛如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抱着奄奄一息的他一样,可是如今,他已经是一具残留着余温的尸体。
楚宴即使拼命的忍耐,却也控制不住心中汹涌的悲痛,失声痛哭。
他紧紧地抱住尚贞,尚贞的脸平静得就好像睡着一般,就像他安静地躺在凉亭的藤椅上午憩,楚宴用扇子给他赶走蚊虫和暑热,紧接着他就会缓缓地眯起那双如水的眸子,慵懒地小声喃喃:“朕不热。爱卿给自己扇吧......”
他看见尚贞裹着银貂大裘,顺着石阶走到湖面上,似乎在寻找什么。
就在他犹豫着该怎么假装偶遇尚贞的时候,太子殿下一下子消失在湖面上,他所站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大窟窿。楚宴根本来不及思考,几步便冲过去,毫不犹豫地飞跃下湖,他踩在坚硬又危险的冰面上,把整个手臂都伸到黑洞里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抓住了尚贞的袖口,紧接着他感觉到尚贞吸饱了水的大裘拼命地把他往窟窿里拽。他惊恐地大喊大叫,恰巧被赶来巡逻的人听见。
尚贞难过地盯着楚宴的脸,他不愿看见这么心爱的人的脸上写满悲愤。
“这次也是……竟让我一点防备都没......”尚贞悲惨地扯了扯嘴角,他憋了几声咳嗽,把污血咽回肚子里。
楚宴闭上眼,抓住他的手深深地吻着不放开。
尚贞疲惫地挣扎起身把身体又往他怀里靠靠,他说:“别叫……别叫他们进来……”
“那我就不能……像这样……靠在你身上……”
楚宴终于掉下他忍了好久的泪,他颤抖着吻了吻尚贞的额头,然后紧紧地与他十指相扣。
这下真惹得尚贞笑出声来,又怕引人耳目立刻收声,楚宴瞟了他一眼装作无事发生,尚贞害羞,只好小声念道:“厚颜无耻。”
楚宴记忆中尚贞的笑脸与此时病榻之上的男人苍白的脸重叠在一起,他的心猛地一痛。
他又再一次的被现实击醒,尚贞就要死了,这次他救不了他了。
那人扯出自己的衣角冷淡道:“臣永远不会骗殿下。”
尚贞每每回想都好像还能闻到那丁香花的淡雅芬芳。
事到如今,在看当年那莽撞行事却是值得的。
几年过后楚宴偶然想起此事便问尚贞:“为何当初圣上改变主意,选我入宫伴读?”
尚贞捧着楚宴从市井上淘来的传奇话本,坦然一笑,不语,瞧着楚宴悠闲地拿着扇子给他扇风的样子,思绪万千。楚宴见他不答,也就不再追问。
尚贞哪里会告诉他,他当年忤逆父皇旨意,在大雨里跪了一夜,反而让父皇震怒,让他禁足东宫,任何人不许探望。
宁入宸得了赏赐,也不在乎太子让谁教他轻功了。
宁入宸在尚贞走后听张嬷嬷说了才知道,原来那长命锁,是皇后娘娘亲自绘制图样命宫匠打造,上面那块和田玉是皇上玉玺的角料,金锁上的符文是清月台的道长所刻,连灵隐寺的主持都开过光的。而太子竟将这等宝贝赏赐给了他,这正是极大的恩宠。
楚宴当天就随娘亲出宫了,他回府之后将今日皇后宫中庭院比武之事告知娘亲。娘亲却要他休提此事,他何德何能做得了太子殿下的老师?太子只不过是客套几句罢了,此事便不了了之。
楚宴半懂不懂,他只觉得不甘心,不甘心与尚贞又咫尺天涯。
但皇帝又不傻,怎会不懂得朝堂分权制衡之理,楚潭楚老将军征战多年,战功赫赫,在民间声望很是高涨,皇帝虽信任他爹,却不能不防,这些年已陆陆续续从楚潭手中分出了不少兵权,羽林禁卫的兵权更是一直牢牢的掌握在皇上和老丞相宁枫的手中。更何况宁家本就是当今太后和宁贵妃的母家,在老太后和宁贵妃的撺掇下,皇帝心中早已选定了年少就名动京城的宁入宸。
本来这是万无一失的钦定的事,可到头来却换成了楚宴。
楚宴听见府里的丫头们背后里碎碎念道:宫里都传这俩皇子都是不详之人,一个出生克兄。一个又克了生母。他便把府中这几个嚼舌根的丫鬟们都逐出了将军府,看谁还敢说太子殿下的坏话。
又一个月后,宫里又派人传皇上圣旨。
据说太子虽大病初愈却因为丧母过度忧思,所以群臣上奏提议给太子找位同龄伴读以解心结。
七日之后,尚贞醒了,他爹因为他这个儿子救驾有功一下子成了大功臣,赏赐一车一车往将军府送。
楚宴随便拉了一个宫里的太监询问太子的情况,太监小声跟他说:“活是活了,可是殿下的身子骨也彻底垮了。怕是以后的岁月都难熬啊。”
楚宴不由得回想起那天冰冷彻骨的湖水,打了个寒颤。
等把尚贞抱上岸的时候,尚贞的身体已经冰如湖水。
尚贞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这三天里,所有人被囚禁在皇宫里不得进出。太子殿下的寝宫更是铜墙铁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皇后娘娘刚生产完,正值身体最虚弱的时候,不知哪个居心恶毒的嫔妃竟偷偷将这消息传到她耳中,皇后直接昏厥过去,于是长生殿更加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可是他不会再睁开眼睛了,永远不会了。
楚宴终于明白什么叫锥心刺骨之痛。他为尚贞出兵打仗、为尚贞抵挡那些暗中潜伏的刺客所受的伤痛与之相比根本是九牛一毛。
他缓缓把尚贞放平在床上,还给他仔细整理了仪容和被褥,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打开门,一双疏离冷漠的眸子盯着门外一米远处等候的一群太医宫人们,话像刀锋一般割裂空气:
“阿宴,你一定要护好姜儿……他、他还那么小……”
“我……我一定……阿贞你别睡……我、我陪你说话……”楚宴嗅到他口中的腥味,他越发的抱紧他,吻他的眼,他只恨他像个哑巴一样,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
“好啊,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江湖......”
“阿宴,我还能……再遇见你吗……我好怕……万一没有来世……不就见不到你了……”
“你胡说,一会儿我叫太医再给你开几服药,你明天就会好起来的……”
“你又再骗我了……其实你骗我……我都知道……上次你手臂上的刀口……你也骗我说是习武时误伤……其实……是有人派刺客来杀我……对不对?”
“原来……如此……”尚贞微微叹气,“我还以为……”说完他又咳出一口血。
楚宴吓坏了,连忙用袖子替他擦干嘴角的猩红。
“太医!”楚宴刚叫了一声就被尚贞的指尖抵住了唇。
楚宴见尚贞笑,便问:“可是又看到什么有趣之处?”
尚贞摇头依旧不语,楚宴接着道:“那便是因为臣了。”
尚贞听了抬头看向楚宴,那人却面无表情神色平静,还是平时那副冷冰冰地样子,似乎很难想象刚才那样的话出自他之口。
尚贞至此高烧三日不退,不知宫中变故,好像老太后来过,晴妃也来过,最后父皇带着一帮太医也来了,临走时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最后的最后,昏昏沉沉地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殿下,皇上已应允了让楚宴入宫伴读了。”
他拉住将要离去的那人暗香浮动的袖口,挣扎地问道:“真的?”
没想到一年后,他又随娘亲进宫了,这次是小皇子的诞辰大宴。
就当大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献给小皇子奇珍异宝的时候,他发现尚贞不见了。于是楚宴就假装闹肚子,溜出了这喧嚣嘈杂的宫殿。
他找遍了四周也没找到尚贞的身影,但也许真的是上天也不甘他失望而归,他最后在御花园找到了尚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