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排查了所有摄像头,并无异样,顶层除了您与姜先生,只有在饭点有人过来送餐,但是您下午走后,厨娘没收到送餐信息,不敢擅自上来,卧室门口的走廊一下午都是空的,一直到您晚上回来。】
楚轻听完沉默半晌,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四周又没有机关取巧的痕迹,那么原因只能来自内部。
他站在长廊上望着夜空里那轮淡薄的缺月,呼吸出的白雾被黑暗吞噬,转身扫了眼内室方向,对着迈威尔吩咐几句。
“事情发生前一定有异样,你再仔细想想。”
“嗜睡,但这不可能……”
楚轻目光将屋内扫视一圈,脑中镜头回到方才进屋时的场景,乱糟糟的床单、不成规律的桌椅、空掉的壁龛、墙壁到床的距离,如果姜离想要自杀,为什么不在摸到东西的第一时间下手?而是走到床边?是不是他根本没打算自杀?
能跟一个心理不健全的疯子相处十来年,迈威尔也真是佩服自己。
“你们俩这几天是不是发生过争执?你好好想想,尤其是今天,他有没有哪里不对劲?不然怎么会想不通自杀?你别告诉我是他杀,整个别墅被你的人围得有多森严,你比谁都清楚!”男人指着那滩碎渣:“东西不可能自己飞过去砸人,还那么准一击即中,他头顶上的伤口一看就是自己拿东西弄的。”
楚轻蹲下身,漆眸盯着四处喷溅的玻璃渣,刺眼的光线折射进眼底,他看见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皱了皱眉。
迈威尔简直不敢相信:“不对,我虽然没和他正儿八经说过话,可也能看出来他不是那种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自杀?你们前几天还出去看电影的,之前波米来闹时他也好好的,不可能的,这说不通!”他说话间,看见那人站起身,一声不吭的处理血迹,只是手法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瓷砖上的血液已经干涸得差不多了,有地方甚至结成了块,楚轻用东西一点一点将之刮起来装进试管中,动作专注得叫人头皮发麻。
迈威尔看见他出去一趟,又折了回来,手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窗帘没拉,月光肆无忌惮照射进来,雪枝的影子错综复杂,随着北风呼啸而猛烈摇晃,像一只只恶鬼在黑夜里张牙舞爪。
他正打算起身拉窗帘,旁边的眼睛睁开了,姜离一眨不眨的盯着头顶方向,眼神没有焦距,仔细看的话里面只有混沌与迷茫,楚轻试着喊了一声,对方木讷讷扭过头,眼睛还是没有着陆点。
男人越看越不对劲,默了一瞬问:“记不记得我是谁?”
“怎么会不见了?”他那天不可能摸错的,虽然他明面上学的西医,但掌握的中医技巧与知识也旗鼓相当,他曾在一家医院做过半年实习,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又什么不见了?亲爱的楚,你在找什么?”迈威尔盯着红酒看,脸颊微醺:“没想到你这里还有fortified wine,一杯下去脑袋就犯起晕。”他甩甩头,看见楚轻还在给少年探脉,这个他也了解一点,不由得调侃:“你摸一百遍结果都一样,就是我说的那样,失血气虚,调整过来就没事了,不是什么大毛病,死不了……”
迈威尔说完打个酒嗝,淡淡的清香充斥在鼻腔,听见那人呢喃了句什么,他听的一愣,也许是酒壮人胆,半醉半醒间就大笑道:“你是不是疯了?他怎么会有那种脉搏?就算有也是其他毛病,他是男的!我说楚,你是不是想要孩子想疯了?你真该找个女人的。”
楚轻瞥了他一眼,走到床边摸了摸少年脉搏,眉头皱得死紧:“怎么没了?”
“什么没了?”
“……人。”
内室灯光没开,只有窗口照进来的稀疏月光与壁炉里跳跃的火苗,姜离躺在冰冷的瓷砖上,脸色惨白,脑袋下面都是血,并不亮的月光照耀下就是一团黑色的液体,地上的人一动不动的,像是死了一样,楚轻心脏一瞬如同被什么东西抓紧了,脚步踉跄一下,摸到边上开关,屋内水晶吊灯四下亮起,殷红的血迹刺伤了他双眼。
楚轻抱起人,抖着手摸向对方脖颈,微弱的脉搏在这个时候变得异常清晰,他赶忙打电话让迈威尔带着东西过来,正在与萨雅逛街的男人眼皮一跳,不得不再次不失礼貌的跟女人说抱歉,拿上药物,一路飙车回别墅。
好在他住的地方并不远,上楼时姜离脑袋上的伤口刚被消过毒,简单地包扎了一圈,迈威尔拎着药箱气喘吁吁跑进来,被眼前场景一震,地上的那滩血迹尚未来得及清理,已经半干了,在雪色瓷砖映衬下鲜明而瘆人,但依照他的经验来看,目测不到300,尚在安全范围内。
男人听完讶异的下楼办事,再回来时抱歉的摊摊手,很惋惜地说:“食物没有问题,考虑过相克的问题,如果厨娘没有撒谎,那么应该不是这方面,倒是你自己清楚这些,没有给他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他说着瞥见屋内摆放整齐的酸枣,愕然一瞬:“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这个东西?l国这边入夏就快绝迹了!是旁处空运过来的吧?”他以为是甜的,摸到一个尝了口,酸得牙疼:“楚,你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这样酸的水果得做成蜜饯才好吃。”
“姜离吃的。”楚轻说罢想起什么问:“你刚才给他检查时没发现其他异样?”
“就是失血,没其他大碍。”迈威尔扇了扇口腔,将东西扔到垃圾桶中:“看不出来他会喜欢吃这个,一会儿酸一会儿甜的,楚,你真是养了个祖宗。”
刚才清理血迹时注意到地上密密麻麻的指纹,证明少年曾在上面爬过,而他来到这边后就没让他爬行,那么指纹的出现定是那段时间发生的事,痕迹一直延伸到墙边,非常的杂乱,姜离为什么会在地上挣扎?如果发生意外了,为什么不呼救?走出这层楼并不是大问题,除非他走不掉或者发不出声音?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想自杀,完全可以选择旁的方式,他最怕疼了,平日里一丁点伤口就能哭鼻子,完全不可能对自己下手。
如果不是自杀……
楚轻计算着可能性,几乎为零,除非有内鬼,他发了条消息出去,没过一会儿天二过来敲门。
“这瓶酒……”他转头望向房屋中央墙壁处的壁龛,上面第二排有个位置空空如也:“应该在那的。”
“那个位置,”迈威尔也顺其目光看去,注意到沿途摔倒的木椅,摸着下巴道:“他也许并非自杀,”想到什么又问:“你们到底有没有吵过架什么的?或者……你做了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比如那方面……”
楚轻知道他指的何事,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刚刚干什么去了?”他咽了咽口水,一直知道对方有收藏器官的特殊癖好,从医学的角度他能理解,他自己也会收藏脑袋做神经研究,但那都是得到过允许的捐赠者,在生死这事上,他与旁人不同,天生对生命存在敬畏心,即便跟着楚轻多年,不到万不得已也决不会开枪。
“……他的东西,藏起来。”楚轻神色平静,看不出异样,此刻的他与前几天的反常模样相比正常得有点过头了,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没有太大的波澜,宁静得骇人。
迈威尔些微不适应,这人几年前忽然来到l国时就是这副模样,好不容易熬过三年,回国后表情终于有点正常人的起伏,这才几天就打回原形,本以为情况转好了,原不知只是暂时收敛起来,因为谁不言而喻,可事实上,对方从来就没有变过,一丁点都没有,甚至可能还黑化了。
姜离歪了歪头,好似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整个人就像个六识不全的傻子。
楚轻心里渐渐凉了下去,脑袋承受撞击有可能引发失忆,轻者几天就恢复,严重者则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都是如此,他深吸一口气,大掌摸向对方腰部,正要把人往怀里带,少年忽然抓住他的手死死不放,指甲抠破了手背,他像是得到什么玩具般咬住不松,腥红的血液沾湿了唇瓣,姜离砸吧砸吧嘴,吞咽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内生出了几分诡异。
楚轻眯了眯狭眸,借着月色他看见少年毫无焦距的眼睛,即便是在啃咬时依旧如此,这个样子像极了天生脑部功能发育障碍者,也许他的世界里只有触觉或者味觉一类,没有自我意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
楚轻重新给姜离盖好被褥,转过身,男人已经又开始喝,半杯下去后想起什么道:“上次研究那事,你是不是想用在他身上?这不、不可能………男人要是能生孩子,那、那要女人做…做…什么…”
“你可以回去了。”楚轻处理完地上的玻璃渣,下发逐客令,迈威尔喝得头晕目眩,酒杯里的液体不小心洒了出来,他望着面色冷凝的人,憨笑说:“真是无情,你……怎么又变回来了?小、小心找不到,找不到……女朋友。”
话没说完,“轰隆”一声后仰倒地面上,楚轻揉了揉眉心,让天二把人拖出去,室内终于恢复安静,他简单冲个澡,回房时少年依旧沉睡,他又等了会儿,输液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忙了一天,晚上又发生这事,身心没来由疲惫,拔掉针管,给人仔细处理一下,这才关灯休息。
迈威尔拧开一瓶红酒,自己倒了一杯冲冲嘴巴里的酸味,罢了回头看他:“放心吧,他死不了,我的医术你还信不过吗?虽然呼吸弱了点,但没危急生命,你别太担心了。”他越喝越上头:“楚,你这随便一瓶酒都是上乘佳酿,这瓶我都开了,就送我吧。”
楚轻没理会他,大掌按在姜离腹部,仔细感受一番没什么异样,迈威尔恰巧看见这一幕,差点把酒水喷出来:“他还昏迷着,你现在是不是不合适?这可是……”
“闭嘴!”他拉上被褥,又去探脉搏,痕迹统统消失的一干二净,就是虚弱点的男子脉象,再正常不过。
“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戴上医疗器具给人检查一番,又翻了翻眼皮:“脑部受到撞击,中有淤血,看情况只是发现不及时,失血严重些,其他地方应该没有问题。”
楚轻拿过支架,迈威尔给人输液,看着旁边沉默无言的人,浑身不自在:“楚,他怎么受伤了?能造成这样的伤口应该是钝器,”他说着望了望四周,看到床脚处的一滩棕色玻璃碎渣以及透明的酒液,顿时心下了然,再一深想眉头又皱了起来,一脸不可思议:“这是……自杀?!”
楚轻依旧没说话,坐在床边,背对着灯光,面容隐没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