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外头回来,一径儿入屋。凤姐正坐着跟一名管事婆子说话。贾琏眼风一扫,两人便截了话头,那婆子俯身告退。
“平儿,还不去给你二爷上好茶来?”凤姐伸手拂了拂鬓发,示意道。
“哎。”平儿是个伶俐人,撩开帘子出去了。
又看贾化入都,借同姓之近得以求见于贾政,有意迎逢之下博得贾政赏识,遂应诺牵引通达之事。
逢值宵月,忠顺、东平、北静、英、兰、蓉、莲等人齐聚于薛蟠私宅闲会。此处正是贾环先前隐居之所,因中秋将至,月前已召其回府。
众人围桌席地而坐,贾蓉与琪官两个正夹着贾环灌酒,卫若兰在旁边劝了几句无效,倒是忠顺王见琪官淘气发了话,方才消停了。仲岇唤琪官坐到身边来,不许他作怪。贾蓉仗着宋桎宠溺,趁机取笑琪官,说:“可总算有能降妖伏魔的了,就该把你镇着!”琪官向他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儿,鼓着腮帮子起身换座。柳湘莲懒得看这出眉眼官司,只管为水溶布菜。席上餐酒言笑,玩耍打闹,甚是亲热。
第十八回 月晕而风釜底游鱼 日暮西沉耆龙失埶
话说,昔年旧榜有进士外班者,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这贾雨村原系湖州人士,也是诗书仕宦之族,但因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后而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本已升了一方县令,却未免贪酷,且恃才侮上,致使同寅皆侧目而视。任上不足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参作一本,说他貌似有才,性实狡猾,又题了一两件擅纂礼仪、徇庇蠹役、交结乡绅之事,龙颜大怒,即命革职。部文一到,本府各官无不喜悦。那雨村虽十分惭恨,面上却无一点怨色,仍是嬉笑自若;交代过了公事,将历年所积的宦囊并家属人等送至原籍安顿妥当,竟自己担风袖月,游历天下胜迹。那日在淮阳偶遇故人,两人于村肆餐酒叙旧。此故人乃是都中古董行中贸易冷子兴,旧日在都相识,有些买卖交情。雨村为其斟酒,笑问:“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缘也。”子兴道:“月前到此商谈生意,不日还要返都,从此顺路帮位敝友捎些东西罢了。今日我闲来散步,未期这样巧遇!”一面说一面让伙计下单,另整上席面菜肴来。
二人闲谈慢饮,叙些别后之事。雨村又问:“近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答:“倒没有什么新闻,只是圣寿将至,朝中有世家集体上奏奉还旧账欠银,圣心大悦,赞赏忠贤,却也体恤旧臣,不曾强令催还。不论其他,如今「八公」之中倒剩下老先生的贵同宗家未有表示。”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曰:“你们同姓,岂非一族?”雨村问:“是谁家?”子兴笑答:“荣宁贾府,可也不玷辱老先生的门楣了!”雨村叹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自不少,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能逐细考查?若论宁荣一支,却是同谱,但他们那等荣耀,我不便去相认,故越发生疏了。”子兴却说:“老先生休这样说。如今的这荣、宁两府,也都萧索了,不比先时的光景!”雨村因问:“当日宁荣两宅人口也极多,如何便萧索了呢?”子兴语:“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似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现人口日多,事务日盛,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荣,运筹谋划的竟无一个,那些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外面的架子尚且支撑着,内囊也尽上来了。这也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儿,今时养的儿孙,却一代不如一代了!”
贾琏落座在凤姐身旁,斟酌了片刻。凤姐侧身面向他,用手拄着脸笑问:“今天刮的是哪阵风啊,竟把二爷给吹来了?”贾琏却没有心情与她玩笑,凝重道:“你怎么看府里欠银的事?”凤姐闻言收敛笑容,说:“你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翻出来有什么意思?又不单是我们一家,满眼看上下左右哪个不是?”贾琏见凤姐不以为然,更加糟心起来:“你还不知道!如今外面都在凑银子呢!凤姐也拧起了眉头,小心探问:“难道是......”她指了指天。贾琏摇头,“上面也没有下达什么指示。”
凤姐放松了不少,说:“那便不是什么大事儿。”贾琏正欲辩驳,却被凤姐打断:“想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不提别人,你们贾家、我们王家都接驾过一次,那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这可都是耿耿忠心!太上皇宽仁,准许功臣借银以当贴补。如今圣上总不能寒了老人们的心啊......更何况,别人家借的多着呢,有什么事且轮不到咱们咧!再说了,府里是什么情形你也不是不清楚,你加上我也做不了主哇,何必自寻烦恼呢?”
谈笑间,薛蟠透露口风:“户部最近的账可奇了,先是镇国公府不声不响全数奉还了欠银,紧接着理国公府、修国公府也依着葫芦画瓢,齐、治、缮国公三家各缴了大半,如今正悄悄变卖了些家产把剩下的凑上;再者,十二侯之中也有九、十清了旧账的;再往下数的人家,凡是聪明的,多多少少也是表明了忠心......现下,占了大头的可就只剩你们贾家、史家、王家了。”
一时,众人看向贾蓉。贾蓉嗤笑了一声,转弄着手中的酒杯,垂眸回应:“我家那老糊涂虫还嫌银子不够花呢!被个贱人哄上了贼船,眼也不眨一下地花了大手笔,那么一点儿家底痛痛快快掏了一半。府里的进项是一年不如一年,偏还要撑着架子,今儿又要买新丫头、新姨娘,那里还有钱还债?”说着,贾蓉朝贾环抬了抬眼。贾环会意,却叹气摇头,低语:“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见此,贾蓉晦气地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宋桎安抚地搂住爱人,取下他手中的酒杯,握其手温慰。
若说贾家没有察觉到一点儿风声,那是不可能的事,只可恨老爷们混账,小爷们都是绣花枕头,老太君年纪大了只想享一享清福,且粉饰太平罢了。倒是贾琏有几分警觉锐敏,私下里找凤姐议论。
雨村听说,也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何至如此?”子兴言:“当日宁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两个儿子。宁公死后,长子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子名贾敷,八九岁上死了,只剩了一个次子贾敬,袭了官竟一昧好道,索性出了家,只爱烧丹炼汞,别事一概不管。幸而早年留下一个儿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又把官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住在家里,只在都中城外和那些道士胡羼。这位珍爷也生了一个儿子,名叫贾蓉。如今敬老爷不管事了,这珍爷那里干正事?只一昧高乐不了,把那宁国府竟翻过来了也没有敢来管他的人。再说荣府你听,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家史侯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名贾赦,次名贾政。如今代善已逝,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了官,为人中平,不理家事;惟有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为人端方正直。祖父钟爱,原要他从科甲出身,不料代善临终遗本一上,圣眷先臣,即叫长子袭了官;又问还有几个儿子,立刻引见,又将这政老爷赐了个额外主事职衔,叫他入部习学,后再升了员外郎。其妻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叫贾珠,十四岁进学,后来娶了妻、生了子,不到二十岁就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就奇了。不想隔了十几年,又生了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胞胎,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还有许多字迹。”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子兴冷笑说:“万人都这样说,因而他祖母爱如珍宝。那周岁时,政老爷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世上所有的东西摆了无数叫他抓。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玩弄,政老爷便不喜欢,说将来不过酒色之徒,因此不甚爱惜。独那老太君还是命根子一般。说来又奇,此子虽然淘气异常,但聪明乖觉,说话也奇,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雨村闻言心中一番思索,又说:“我自革职以来,到处游历,也曾听说过几个灵童仙胎的故事,倒比这个衔玉而生的更奇呢。”子兴闻其竟失了官职,一时又想起都中有奏请起复旧员之信。雨村知后欢喜,又想如何四下寻情找门路。冷子兴见此言及正巧要帮敝友皇商薛蟠捎信于江淮盐政林如海,彼时趁机出言求助,又令雨村去往都中央烦贾政。贾雨村领其意而别。
待至冷子兴拜访林府,乃是将薛蟠所托之节礼土物交付,又传达了口信:“趁着这些东西肥美赶着时候孝敬您,若是等到秋后也就不剩下几个了。”林海闻言自然心领神会,不露声色招待子兴之余也留回音:“我这里一切都好,多谢挂心,倒是文龙事务繁杂,需得多加保重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