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煦漾交际能力一直都很强,只要她愿意,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她的朋友。
但维系一段关系,总要付出些什么的。之前是想看看,如果去尝试,能不能得偿所愿。所以即便并不是那么喜欢,她也甘愿去付出去换取。
可能是贱吧,轻而易举地得到大家的喜爱后,她的确并未为自己的付出不值,但却对大家的喜欢感到了浓浓的厌倦,就好像一下子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她变得更加喜欢,就这么一个人,静悠悠的,不见人,也不交际,更不去顾及别人与许多事,沉静下来想东想西,想些无聊没意义但处处带刺的事,尽管鲜血淋漓,痛也不会痛了,也要为之乐此不疲。
她只好说:“就感觉你变了。”
迟煦漾调笑道:“是是我变了,变得更加爱你了。”
“柳无姐,什么时候洗干净和我大干一场啊。”
“你们说了些什么?可以给我看看吗?”
“…哦好的。”
“不过池池我还以为你哥告诉你他和我聊了什么呢。”
之后再看手机,最新一条消息是——我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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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江柳无说她变了,她问她哪里变了。
“……其实你哥人也挺好的,只是太过关心你,才在游乐场对我有点……”他尝试去找个不伤感情的词,张嘴几秒才想到,“……别扭,一回到家他就发微信跟我解释。”
“还挺可爱的。”
迟煦漾沉默,哥哥和他加了微信她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哥哥会和他聊天,她却不知道。
她目光清厉,嘴角微微上扬,好像一切都知晓了,只是考验一下他而已。
本以为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被她明晃晃地指出,他惊讶地瞪圆了眼:“你都知道了?”
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试探一下,反正也没损失不是。
“那是什么?是要我看呢?闻呢?还是摸呢?”
这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是这样又摸又闻又看才能发现不同寻常之处吗?”
她离他越来越远,他连忙追上:“试一下嘛。”
他跑到她身旁,道:“自己找到的答案会比别人告诉的更加珍贵。”
“前提是你得感兴趣。”迟煦漾坐到沙发上,“不然就是无用的信息。”
她疑惑地看着他。
那水灵灵泛起涟漪的眼湖分明是在询问他为何要买一模一样的两件衬衫。
“但还是有地方不一样。”他轻易地弯唇,眼里扑闪着狡黠的光,“池池可以观察下。”
迟煦漾简单地回了个“嗯”,就翻下手机,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谨慎地看了看,确认是郝声才给他开了门。
见郝声还穿着出门时穿的白衬衫,虽然迟煦漾表情并无太大变化,但默默退回半步的动作都在表示着她的微小抗拒。
她有点小洁癖。
哥哥和妈妈一致认为她是因为高考压力太大,消耗大又不爱吃东西才干瘦的。
他发来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图。
—没人吃,就没进厨房的借口了,为了让哥哥早日掌握煮夫这项小技能,小煦要多吃点哦。
—逗你玩的。
—哦。
迟煦漾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刚刚她害怕他过来的样子,哥哥一定能够想象出吧。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落日竭尽全力地散发着自己最后的余晖,可最后却仍然无力坠落的场景。
回复哥哥的时候,迟煦漾神情平静,再也没了在游乐园时的可笑猜测与那颗跌宕起伏不安躁动的心了。
—哥,你是说你也想来我们这打工?
在书中获得的东西,对于她来说,只是在琐碎无聊昏昏欲睡之时,再次消遣了一段琐碎无聊的时光罢了。
事实证明,消遣很成功。
她没有一次想起过他。
哥哥给她发消息,她也没回。
反正烟花也要放了。
她径直走到垃圾桶旁,有一个男生也走了过去,她没看清他,就问道:“你想要玫瑰吗?”
可以这么说,书让她短暂地成全了本我,成为了自我,又失去了超我。
大概是无事可做,曾经她按着大家一个一个地询问这个一听问题一见题目就可以料想到答案的问题。她总爱做些无用的事。
她啊到底在期待什么?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隔的便是这血脉亲情,离的就是那暧昧拉扯。
她啊总是处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不仅仅是窃与明这么简单。
一个人不需消耗大量能量,便可运行两套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
其实有时觉得她奇怪,只不过是矛盾懦弱逃避遭遇美化了的一种委婉形象。
迟煦漾觉得只有自己意识到自己,自己感受到自己,这些那些感情、这样那样欢喜才显得足够真切。
但总是得到自己所期待但分明不可得的欢喜,似乎就不太符合自小所见、历史所形成的规律。
她一直告诉自己,玫瑰没有刺也很美……没有刺更美。
催眠,无上的艺术,却不可长久的技术,没能让她在肉体与魂灵上彻底摧毁玫瑰的刺。
但是催眠又必不可少。
倘若得到了虚假的欢愉,她也就失去了部分自我。
因为她欺瞒了自己。
正如她整日沉浸在寻欢作乐之中,快感与刺激让她短暂地失去感受痛感的敏锐灵魂,让她相信玫瑰其实不需要刺,也可以艳丽尖锐。
迟煦漾说没到。
只要哥哥在十二点到她的身边,到烟花下就好了。
十一点三十五,哥哥说他出发了。
也许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够完完全全地意识到自己才是彻彻底底地属于自己的。
无论痛苦还是欢欣。
她也深信只有自己是属于自己的,才有可能从世俗那汲取快乐。因为平常的快乐都是虚假的,虚伪的,自欺欺人的,是为了建构安全的表象而掩盖渴求的本质的。
江翡轻抿下唇,有点不开心了:“别勾引我姐。”
迟煦漾听后挽着他姐依偎在他姐肩头,冲他笑得阳光灿烂。
她们说她变了,大概是觉得她没有像初中那样,和全班都打成一片吧。
她说她变得冷漠,变得寡言少语了。
迟煦漾说她明明很活泼的好嘛,就算与陌生人强找话题也可以很健谈,与熟知的人聊上个三天三夜也不会累。
她再细问她自己哪里变了,柳无便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她总觉得他们应该通过她才了解知道对方,并且在没有她的时候,应该零交流才对。
尽管这种想法不切实际,但她却觉得很合理。
难道是她不想他们有过多的牵扯吗?
她点点头:“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应该想到的,是你哥告诉你的。”
她哥?说了些什么?
“我才不告诉你呢。”其实她不知道也好,他也没打算现在就告诉她。
“不告诉就不告诉。”
迟煦漾没理会他,坐在光影里想了想,才凑近他,问:“我哥有没有和你说些什么?”
他坐到她身边,轻轻地啊了声,满脸失落。
“那是什么?是要我看呢?闻呢?还是摸?”
这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迟煦漾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眨眨眼,想了想,故意绷起唇角,随意地瞟过他的衬衫,抱胸道:“我没兴趣。”
然后转身:“别愣在门口。”
“诶池池真的不看一下吗?”少年急了,“真的特别好观察,真的,只要看下就知道了。”
“我放在垃圾桶上了,如果你想要,就自己拿吧。”
迟煦漾转身,在烟火绽放处,看见了哥哥。
十二点,他准时到了,可惜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玫瑰送给他了。
郝声见此芳心顿时碎了一地,他连忙表示自己洗过了,绝对干干净净的。
“只是一模一样的衬衫。”
其实当初在迟煦漾朋友圈视奸,她说她喜欢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他就跑去买了两件,本想有机会穿给她看的,但她之后又发朋友圈,说白衬衫容易脏,她不再喜欢了。他就歇了这个念头,没再穿过了。
迟煦漾看见他发来的表情图,想像了一下,如果哥哥做这个动作,噗应该很可爱吧。
小狗狗握爪鞠躬,还配上“拜托拜托你啦”的字样。
她还没回,就有人来敲门了。
—一切都很好,唯一伤心的就是,一旦找了工作,就不能天天去找小煦,给小煦带好吃的,把小煦失去的肉养回来了。
迟煦漾自高三以来的确是瘦了不少,没之前丰腴圆润,下巴也尖尖的戳人疼,细胳膊细腿像根干瘦的柴似的。
—天太热了嘛,哥你知道一旦夏天来了,动物的食欲也会减少嘛。
—是啊,妹妹都去赚钱了,没道理哥哥还呆在家。
如果她还是未曾下定决心忘记的迟煦漾,那么她一定会慌乱抗拒。
—哥想打工是很好,但是这儿好像有点远。
醒来,她揉揉自己的眉心,心想怎么就梦到了过去呢。
迟煦漾站起,窗外,夕阳云彩已然褪色,在她睡着的时间里,哥哥给她发了微信。
她没看,只是对着天空,呢喃道:“夏天,真是昼短夜长呢。”
读书,无论是市井通俗,阳春晦涩名着,都只不过是消遣罢了。
肤浅是消遣,高深是消遣,看过即忘是消遣,意义重大是消遣,庸俗烂俗是消遣,伟大壮丽也是消遣。
或许迟煦漾生命之中存在某种无意义的细胞,认为世界万物都只是消遣。而在消遣面前,再圣贤的书籍也就勉强构成避难所。
似乎只要想清楚弄明白不犹犹豫豫没有心没感情不内疚,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了。
但她到底不是个纯粹的坏孩子,思维的不兼容性加剧对抗了灵魂摩擦与疼痛。凡物不平则鸣,期望与现实不合的落差,让灵魂与肉体滋生龃龉,难免就吵吵闹闹,会拥挤会容不下她感性上不太愿意接受并实行的东西,然后就会花费大把时间去没有意义地烦躁,以及触碰到无可名状的失落。
而此时唯有书才能够给她带来长久的寂静与安宁。
她只好委婉地扭曲欢喜,好像这欢喜见不得光,必定要偷偷摸摸地,由欢喜变为窃喜。
纵然都是喜,窃喜之时必定附带禁忌之中应有的道德谴责与自我厌弃情绪。
欢喜?窃喜?
若想让这玫瑰不扎手,包裹是必须的。
书籍于她便是这样的包裹。
包裹带刺的玫瑰,在遮掩麻痹刺不曾存在的同时,又矛盾地提醒了刺的存在。
只要一片玫瑰花里有几朵这样的玫瑰活了下来,那么没有刺的玫瑰照样可以生存下去。
以后都将是没有刺的玫瑰。
时间久了,照样舒展枝叶,照样开花结果,然后玫瑰也就不会去想缺少的那部分到底是什么了。
十一点五十,哥哥说他在等绿灯。
十一点五十五,哥哥说他只要再走一条街就到了。
十一点五十九,迟煦漾还没等到哥哥,可是烟火就要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