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眸,慢条斯理地将这一页文书批阅完,合上书页,将墨笔洗净,晾在笔架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容走出殿外,在殿内长明烛火的映照下,她的身影高大沉默,曳地的黑袍气势森严。 魔域里的魔族不会因她这样的模样而感到惊讶,他们早就知道浮南有的时候会模仿阿凇了。 浮南看向殿外天边的月亮,于月色勾勒的阴影中,出现一个曼妙身影。 “凇。”孟宁的虚影出现在浮南面前。 浮南抬眸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 “阿亡不要我了。”她的身子垂了下来,似乎要落入浮南怀中,“凇,你说我该怎么办?” 浮南往后退了半步,孟宁却朝她扑了过来,在仓促脱身时,孟宁眸中现出一点狡黠光芒。 “浮南。”她唤。 浮南的身形变幻,变为原来的模样,她娇小的身躯被阿凇宽大的衣袍裹着,有些滑稽。 孟宁扑进了她的怀中,她靠在她的肩头,娇娇地笑:“阿亡夺走了我的身体,我的身躯,变成两半了……” “嗯。”浮南应,她的情绪莫名。 “我现在好恨好恨他,这样的我,是不是也算堕魔了?”孟宁歪着头看浮南,笑嘻嘻的。 “你不是魔。”浮南温暖的手掌温柔地抚摸上她的面颊,她眨了眨眼问她,“怎么认出我的?” “我对我的法宝有感应呀,那枚金珠,我知道它跟随着你的灵魂,说起来,你是不是看了我法宝里留存的记忆,你看到什么了?”孟宁问。 “你说呢?”浮南眸中浮着温润的光,她柔声问道。 “我可没做什么坏事,当初泽茵要下去,我也拦不住。”孟宁道。 “嗯。”浮南继续微笑。 “浮南,你想要知道神明被污染的真相吗?”孟宁两手攀着浮南肩膀,在她耳边问她。 “不。”浮南垂下眼睫,平静答道。 除了孟宁与薛亡,天上的神明差不多都被污染了,她对天上的事不感兴趣。 “我告诉你。”孟宁忽地牵起浮南的手,领着她进入一片虚空之中。 浮南在这片虚空之中看到了许多被污染之后的神明,现在他们已经成为依照万物规则行事的灵使了,这些灰色的神像散落在这片虚空之中,孟宁身姿翩跹,漂浮其中。 “羲和神君。”孟宁一根手指勾起了那俊美神君的下巴,灰色的神明面庞机械地抬起,“这是很久之前的传说了……西边的人类部落给他供奉了更多的祭品,他就在西边多照耀一会儿,东边的人类部落得不到太阳公平的照耀,种不出丰硕的粮食,便只能去西面开战,掠夺其他部落的粮食,战争因此爆发。” “冲天的怨气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他就这样了,其实,变为这样的状态才是最公平的。”孟宁呵气如兰,她一把将羲和神君的灰色身体推开。 “嗯,所以呢?”浮南问。 “当神明承载不住规则失衡的怨气,多余的怨气便催生了魔族。”孟宁对浮南说道,“阿亡是有意为之。” “人类终会陷入无尽的混乱之中,这片土地的腐朽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阿亡参透了未来之事,便入了人界,他想要拯救这个世界。”孟宁笑着看浮南,“他很聪明,他想到要将激发人类的怨气,将负面情绪成倍放大,然后将这些人类产生的‘渣滓’——也就是魔族,都驱赶到同一片土地上,等到将杂质过滤得足够,只需要将这些残渣都毁了,人界的沉疴也就治好了。” “他原本也想着能够帮助人类自我净化,但是……他试了很多次,全都失败了。”孟宁捂着自己的心口,语气有些怜惜,“阿亡是个很天真的神,他一直留在他的仙岛上,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谢谢,我知道了。”浮南应,她的情绪依旧没什么波动,薛亡的夙愿,在她的意料之中。 先生,他确实是这样的人啊。 “但是,他这样的举动将人类的灵魂分为了两部分,也就是你所看到的魔族与诞生他们的本体——净化之后,究竟谁占主导,就需要选择了,他选择了原来的人类。” “浮南你,选择了有纯粹信念但无法控制疯狂情绪的魔族。” “是呀……”浮南温柔地应。 “阿亡杀了我,我不想再跟着他了,我来只是想要见见你,顺便解答一些你可能有的疑惑。”孟宁笑眯眯地看着浮南。 “好。”浮南对她眨了眨眼。 “天界回不去了,那里都是被污染的灵使,浮南,我能留在这里吗?”孟宁朝浮南靠了过来。 “不行。”浮南微笑地答道。 她两手捧着孟宁的面颊,她盯着她那双绝美的眼睛,认真说道:“这里是魔域,只接受魔族与被魔族俘虏的人类,阿宁,你是神,请你回到自己的位置去。” “我回不去了。”孟宁眼中扑簌簌落下泪来。 浮南朝她的方向轻轻一挥,孟宁虚影被她温柔地从魔域之中扫了出去,她的姿态温柔,但选择坚定。 浮南看着孟宁虚影离开的方向,轻轻地笑了。 “孟宁,薛亡选择人类,我选择魔族,你又选择什么呢?” 第78� 七十八枚刺 浮南这边率领着魔族, 对人界的攻势愈发猛烈。 薛亡并非在谋略上不及她,但,他所率领的仙盟并没有魔族那般忠诚。 自那日见到孟宁之后, 浮南再没有梦见阿凇,她的梦境永远停留在他们一起长眠于坟墓之中的那一天。 浮南让孟宁离开, 她不知孟宁后来去了何处, 这位曾经是神王的最后神明, 甚至比薛亡更让她忌惮。 薛亡所作所为, 至少还有迹可循, 但浮南始终拿捏不住孟宁的目的。 魔域的攻势令人界节节败退, 薛亡立于仙盟的金殿之内, 听着前线不断传来人界失利的消息。 他又来到了玄明境中,看着种在这里的这丛苍耳, 他的指尖抚上苍耳的小小尖刺。 “错了吗?”薛亡自言自语,“我当初的选择, 做错了吗?” “人类欺我侮我,但我始终爱着他们, 从始至终, 我只是想拯救他们, 这也错了吗?”薛亡拢着袖子,对苍耳平静地问道, “天上的神明一个个陨落, 因为他们滥用规则,导致人界失衡,这个世界, 这片土地正在慢慢腐朽, 现在, 魔域那片腐朽之地已快将人界吞噬,我……又能做什么呢?” “你为什么要救他呢?”薛亡第一次对这株苍耳问出自己内心深处的最大疑问,“他邪恶疯狂,有什么值得爱的呢?” “当然没有啦。”一人清脆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薛亡回头,孟宁笑吟吟地看着他,“阿亡,爱意是无端的。” “我不理解。”薛亡说。 “就像你不知你为何爱她一样。”孟宁笑。 “她太像我了。”薛亡对自己为何坠入爱河有清楚的认知,他自负,因此浮南越像他,他就越爱她。 “阿亡,那你就是在爱自己。”孟宁对着他摇摇头,“不……不对,你是爱这人界之中所有的人类。” “我是神,当初我们的神力破开天地,我怎么会不爱这片土地上的人呢?”薛亡问。 “我就不爱。”孟宁仰着头说,“阿亡,我只想你好好的,但是,现在连你都要败了。” “是你对那小苍耳宽厚,放任她养大了这些可怕的魔族,现在,幽冥之体大成的魔尊,还有谁能抵挡?”孟宁问。 “我不知。”薛亡说。 孟宁的身子从悬浮着的夜空中落了下来,她扑到薛亡身前,纤指用力按住了他的唇:“阿亡,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嗯?”薛亡躲开她,他安静地瞧着她,问道,“我还能做什么?” 孟宁没回答他的问题,她执拗地走进薛亡的房间,睡倒在了他的床上。 薛亡对她的突然归来,似乎没有任何意外,他缓步走进屋子里,注视着侧躺在榻上的孟宁,柔声问道:“你借着苍耳的力量,收拢了你散落的神魂?” “是啊,这植物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孟宁轻轻叹气,“可惜,再也回不来了。” 她突然想到了变作阿凇模样的浮南,她永远地失去了她的爱人,真可怜。 于是她低下头,掩着唇,低低地笑出声来。 薛亡问:“还有神识留在那苍耳上吗?” 他这语气似乎带着一丝期盼,他希望浮南能回来。 但孟宁摇了摇头,她说:“一点儿神识也没留下,阿亡,你种的只是一株很普通的苍耳。” “我不知她为何会如此选择。”薛亡轻叹一口气说道。 “阿亡,等你与魔域最后对战的时候,你会知道这是为什么。”孟宁说。 她从床榻上起身,那恋慕追随的目光还是落在薛亡身上:“阿亡,我会帮你的。” “回天界去,继续当你的神王。” “连神都没有了,我当神王做什么?” “还有神明在陨落?”薛亡问。 “当然啦。”孟宁笑嘻嘻地说,“你走之后,他们以更快的速度被污染。” “怎么可能……人界的怨气,不是都成魔了?”薛亡问。 “不是呀,阿亡,你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他们因为自己的私欲,更改了既定的规则,因此受到了规则之力的惩罚……人界的混乱,终究会映射到神明身上,他们或许在许多年后的某一天被污染,但你去了人界之后,更加破坏了人界的平衡,加速怨气诞生,因此也加快了他们陨落的进程。”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薛亡眸中露出震惊之色,他问道。 “阿亡,你只觉得我任性,私自到人界来寻你,你只认为自己所秉承的就是真理,你去了魔域那么多年,为什么就没有真正去了解过魔族呢?”孟宁歪着头问他。 “这片土地的腐朽,无法逆转,你在加速它的崩溃。”孟宁跑了过去,抱紧了薛亡的身子,她开心地说道,“但是没关系,阿亡,我会陪着你直到最后一刻。” 人界那边对于魔族的来临充满恐惧,他们害怕着自己将要面对正义被邪恶吞噬的至暗时刻。 但魔域这边被浮南管理得很好,随着她留在魔域的时间变长,魔族所受的诅咒也开始淡化,不论是邪念所化的魔族,还是自身堕魔的魔族,他们逐渐与正常的人类妖类无异,而魔域内人类与他们的隔阂也开始变淡。 所谓魔族,不过是人类最开始给他们的称谓而已,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邪恶,便将这些负面的情绪、意识全部抛弃,试图与他们划清界限。 浮南闲时就喜欢在魔域之中走动,她去见了苏一尘,现在是他在掌管学宫。 苏一尘身后跟着一位面貌有些青涩的小少年,他帮着他做事,举手投足间显得很乖巧。 怎么多年过去,苏一尘也显得沉稳了许多,他微笑地小声对浮南说:“尊上,这就是当初咬过你的那个小孩儿。” “是他啊。”浮南笑了笑,“我记得他小时候很顽劣。” “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埋在雪地里,如何不怨呢?”苏一尘轻声叹气。 “但总归不能让自己一直堕落下去,不是吗?”苏一尘笑。 “嗯。”浮南点点头。 她离开的时候,那少年给她折了一朵花,带着淡淡的清香。 浮南接了过来,微笑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