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轻轻落地,结果出现。 她眼中没有任何失望,她只是一直看着他,清澈平和,如水如镜。 他们彼此相望,仿佛看到了自己。 王法终于明白。 林晚星为什么这么能理解他,为什么一直尝试帮他解决内心的问题,为什么劝他再停留一下…… 林晚星望着他的时候,也仿佛在看着自己。 真正令他们逃避的不是那些表面的难题,而是他们内心的困惑本身。 就像他无法理解人们为什么要踢球,而林晚星呢? “她拿到了全奖,却没有继续念书了。”王法轻声说道。 “是啊,她放弃了心理学。”何教授缓缓说道。 王法如梦方醒。 他一直以为,问题在那些举报信,林晚星才无法继续学业。 但其实不是这样。 她确实动摇了,可动摇她的不是信,而是别的东西。 她的老师舒庸在心理学界浸淫许久,但依旧如此恶劣,他毫无敬畏,私欲横流。她的同学大肆污蔑她,连她的亲生父母都不相信她。 如果轻轻一推,人就能向恶的深渊滑坡,那教育有什么用,心理学又有什么用呢? 信仰崩塌只在一瞬间,王法骤然理解关于林晚星所矛盾的一切。 他们不是不理解、不自洽,在旁人说服他们之前,他们已经试图说服自己无数遍。但问题还是问题,在遇到最极端的拷问时,他们无法说服的,仍是自己。 困惑和不解如同岩石,不断挤压着人的内心。 那是行过千山的人,才会遇上的最狭窄闭塞的一段旅程。 你很清楚,退一步就是海阔天空,但硬币落地、钟声响起,你仍被困在在这段狭窄旅途中。 因为真正能走上狭路的人,终不舍放弃。 草荇静立,湖面平静无波。 王法看向身旁端坐立的瘦弱女士。 某天夜晚,无法入眠的何悠亭翻开小相册,拨通了严茗的电话。 那个午后,林晚星最终走进那间即将坐满球员的多功能教室。 “你们明明非常害怕,却还想再试试。” “是啊,我们想试试。” 第123� 冰火 林晚星离开的第十一天。 王法终于知道了那些深藏的故事。 下午, 他带学生们离开永川。临走时,秦敖和文成业与何教授约定,如果他们能闯进决赛, 就邀请何教授现场观赛! 对学生们来讲, 他们非常尊重且感谢何教授,很想做点什么。可放眼望去,除了好好踢球、好好读书外,他们改变不了任何事。 第十二天。 没去永川的学生们,在王法回来后都知道了林晚星离开的原因,那天夜里他们都没有睡着。比起一无所知时, 了解越多就越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家聚在一起,说了很多,除了训练和学习时间外, 他们都在思考究竟该怎么办。 有时他们想直接去找林晚星, 告诉她, 我们不是那样的人,请你看看我们。 可有时他们又问自己 她为什么不能离开、不能逃避、不去看那些她不想看的事呢?谁有资格对她说, 事情已经过去,你必须坚强勇敢、振作起来? 第十三天。 半决赛赛程决定。 宏景八中将在主场宏景明珠俱乐部球场迎战韩岭胜利队。 而另一方面,关于“该怎么做”的讨论已经几乎无法进行下去了,就像老师曾经说过的那样, 每个人都是独立自由的个体,她为什么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第十四天。 王法熬夜看完了能找到的韩岭胜利队全部资料和比赛录像,制定了新的训练任务。 在这天,他买了张车票, 很想去往某个城市见某个人。可他最后还是坐在天台上, 独自一人挨过了发车时间。 第十五天。 所有人都凑在一起, 做了一个决定。 王法打开了那个邮箱。 他们要把选择权交到林晚星手上。 第十六天。 宏景开始下雨。 训练项目很多,也比以往都要艰苦和枯燥。雨停的时候,大家会继续训练。下雨的时候,他们就躲在屋檐下面,有时复习文化课内容,有时看着球场发呆。 而每天下午,王法都会去一个地方待一会儿。 …… 第二十一日。 连绵春雨,一下就是几天。 第二十一天的时候,宏景八中足球队球员们,站上了宏景明珠体育场的草地。 韩岭胜利队队员们已开始热身。 四分之一决赛中,韩岭胜利队以比赛最后时刻的关键点球,战胜逢春城市队,挺进半决赛。有传闻说,他们是著名的“干儿子”队,韩岭电子是青超联赛的赞助商,所以主办方怎么都会让他们进决赛。 此事由蒋旬透露。 王法接到电话时,没什么太大反应,只说会好好准备。 蒋旬有些担忧。 现在大家已经没什么秘密了,幕后团伙们直接站到台前。 比赛现场出现了观赛团。不仅学校体育组赵、钱、孙、李四位老师悉数到场,为防止一些极端情况出现,陈卫东和另一位体育生也被带到了替补席。 天气晴好,暖湿气流带来了潮热的风。 陈卫东低着头,拉链拉到最高。因为之前跑路,所以害怕被前队友怼,他几乎半张脸埋在了校服领子里。 可再见他,其他队友已没有了之前的愤怒感。 秦敖甚至喝了口水,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一起稍作热身。 陈卫东瞪着眼睛,有点不可思议,总觉得这些队友和之前不一样了。 一个陌生的女老师在场边张罗座位。 陈卫东跟着跑了两个往返,实在忍不住,凑近最好说话的付新书,想了想最后还是问:“林老师呢?” 正在专心热身的队伍顿时脚步一滞,但很快,所有人都继续跑步,没人说话。 场边。 蒋旬在观众席坐下。 今天早上,他从省会坐高铁来宏景,舟车劳顿,就为看一场青少年足球赛。 赛前,他想和王法教练还有小球员们聊几句。可对方却把自己关在更衣室里,直到刚才教练和球员才出来热身。 午后的阳光颇有热度,老陈拍了拍蒋旬的肩,在他身旁坐下。 蒋旬每天在球队混,很清楚球队气势和比赛的关系。在他看来,重要比赛前,球队理应气势高涨。可宏景八中的队员们很明显们交流不多,情绪没那么激越。 他有些忧虑地和老陈对视一眼。 开赛前,场边通道。 双方球员列队,主裁与边裁站在队伍最前方,带领球员入场。 突然奏响的运动员进行曲在场地上方回荡。 宏景八中的球员们面色平静,不为所动。 春日球场草坪格外鲜绿。 场上,主裁检查比赛用球,然后将球放在开球点,与边裁对表。 响亮的音乐在某个高音处掐断。 主裁掏出一枚硬币,双方队长上前猜边。 韩岭胜利队长比付新书高出大半个头,整个队伍穿少见的黑色队服。黑底红字,加之遴选球员时,挑的都是人高马大的选手,放眼望去,在场上极有压迫感。 付新书在和裁判交流后,选了正面。 选边结果付新书猜赢,他选择左边半场,并最后与对方队长握手。 蒋旬坐在看台上,看着球场上的少年队长。 从头到尾,付新书都面容冷静,他甚至没看过对方队长或者选手一眼,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如果蒋旬在场边,很想再次提醒球员们,韩岭胜利踢的是野蛮足球,他们队员身体素质好,前锋对抗性强,后卫截断凶悍,经常能打出漂亮的防守反击。加之裁判稍有偏向,踢起比赛来,他们绝对是个让强队都会头疼的对手。 如果他是教练,一定希望球员们能避其锋芒,好好防守,不要和对面硬碰硬。 想到这里,他代入感很强,不由自主地背心冒汗。 付新书弯腰紧了紧鞋带,站了起来,裁判将哨子放入口中,场上起了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