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子里没人看着不行,我伤得不重。”
冯彬端了两份早餐进来,俩人直接在病患面前吃了起来。艾公子一口粥刚放进嘴里,骨子里的修养作祟,习惯性地寒暄开了,“你现在能吃东西了吗?饿不饿?”
徐岚摇摇头。
“艾公子这几日很辛苦吧,要不在这睡一会儿?”
“你……我是个基层警察,你干嘛这样称呼我?”
徐岚眨眨眼,“抱歉,艾警官。”
岚总低下头一副诚恳认错的模样,没一会儿面上挂起一丝痛楚神色,艾公子心里头两个声儿同时响起:伤口疼了;话聊死了卖惨博同情。
“伤口疼了吗?我给你叫护士?”
“还好,没事,这点疼应该是正常的吧,毕竟伤到了。”
“您好您好!咦,好像不在这儿,我去隔壁再找找。”
艾晓昉是出了名的好家教,长得也不错,在这些官员眼里是排前三的女婿人选,因此即便被打断了好事,老先生也毫不生气。
艾公子从领到身份证起,就一直承受这些长辈们用“乘龙快婿”的赞许眼光看待自己,如今看见这些候补“岳丈”居然对男人猴急成这样,心里头简直五味陈杂晴天霹雳。再看徐岚,虽然神情切换得够快,但那副娇滴滴的模样怎么都和矜贵公子相距甚远。
“您之前那样冲过来,可太危险了。以后该先把防弹衣穿上,最好把头盔也戴上。”
“你倒还数落起我来了。你都穿着防弹衣了,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么轻薄的款式?这种场合还讲究好看吗?”
岚总把漂亮的嘴唇用牙咬住,大眼睛眨巴眨巴瞅着艾公子,“买的时候说了能挡得住普通子弹,我也用假人试过。谁知它只在硬表面上管用,底下一软,就不管用了。”
艾晓昉同志翻着白眼儿站在一楼大厅里,眼白儿左闪闪,右闪闪。南都妈妈桑跟高官大腿儿之间,还能干啥!能干啥!现在还能在干啥!好歹人还缠着绷带,就这么忍不住?好歹等人伤口愈合一下吧!禽兽!衣冠禽兽!肋骨骨裂,要真做活塞运动,也是很痛的!
想着想着,艾警官忽然翻找起口袋来,嘴里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往电梯走去。
走出四楼电梯,找两边弟兄询问,“看见我的录音笔没有?”对方低头找了一圈儿,摇摇头,“可能落在病房里了。”说着便自然而然往回走。
“这么说,你老板就不会……找你麻烦了?”
“嗯。”
艾晓昉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呆这儿的理由了。按徐岚之前说的,直接睡一觉就好。可他偏问东问西了一通,眼下反倒不好再赖下去,只好起身走人。
“是我不好,我不该把您叫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去,若是您出了什么事,那我的老板肯定会打死我的!”
黑道上的事情,说得多严重都可以。艾晓昉不敢不信,他对徐岚的了解可以说只有些皮毛,究竟他是不是像自己说得这么身似浮萍命如蒲草,也无从考证,只不过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看过去,要打死他肯定是不难的。
“那么眼下你准备录些什么口供呢?”
艾晓昉明白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了,但从那条微信到现在,他心里十分介意两件事情:徐岚为什么会找他。而他自己当时又为什么会直接冲了上去。
我不要命了吗!我疯了吗!徐岚有什么目的!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作为一个身负扫黄打非之职的警官,他再清楚不过徐岚干干净净的表皮下做的什么勾当;作为一个钢铁直男外加二十五年男儿陈,他更不相信自己一顿饭一壶茶的功夫,能就这么弯了!
“这些人,是你们昨天抓捕的飞龙帮里一个打手团伙,你们缴获的毒品和毒资都属于贩毒那一块儿的生意,他们平日是专门负责放贷收贷的,也负责自家场子的安保工作,时不时地组织一些还不起钱的男男女女卖淫,也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他们还有枪。”
“那他们是在卖淫这块上和你有利益冲突呢?还是知道了你把浩瀚俱乐部检举给警方对你进行打击报复?”
徐岚脑袋越埋越低,就跟被抓了的卖淫女似的抬不起头来。
“徐……”
“哎!”徐岚抢了话头,“我可担不起您喊我徐总,叫我小徐就行。”
“这哪儿成!你年纪比我大呢!虽然看着是很年轻。”
冯彬以狼吞虎咽的态势消灭食物,而后拍拍艾晓昉,“我回局里,你跟徐总了解完情况再过来吧。”
“好!”
“关于这次袭击,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也不知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眼下你需要谁来照顾,可以跟我说,我好去安排。”艾警长明白南都妈妈桑这种人明面上能查到的家庭关系肯定都是假的,随便看了几眼,跟那个“小峰”一样,八辈儿祖宗全在地底下了,只怕连年龄都未必是真的。
“没有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
“不用叫你的秘书过来吗?”
艾公子到底是刑警,一进门看病床下空空如也没有挂尿袋,就知道他伤得不重,防弹衣还是有效果的,这人压根儿就是找借口进来享受警察叔叔贴身保护罢了。
然而对方一皱眉,自己还是狗腿子似的粘了上去。
艾晓昉隐隐感到有些不妙。南都妈妈桑进退之间不着痕迹地似乎已经把他拽住了。
“试这个一般都是用猪肉的,假人有什么用。而且还要看射击距离和角度。总体说来防弹衣还是越厚越好,美观与实用绝对不可兼得。即使同样挡住了子弹,厚的防弹衣还能抵消更多冲击力,减少肌肉骨骼损伤。”
“好的,我知道了。”
“当然,最好的还是少参加火并,做个良好市民。”
两句话间,艾晓昉替自己冲回来的行为感到可笑,正要走人,眼角却冷不丁捕捉到一抹不该有的颜色。
“哎!你!他他伤口裂了!”艾晓昉瞥一眼两手裹住白大褂动弹不得的外科主任,赶忙识趣地道了句,“局里还有事儿,我这就得先过去。”撤了出来。
因为有人在背后看着,艾公子不好扒门上先偷窥一下里面的情况,只能假装单纯地一把推门而入。
只见外科主任正背对着门站着,听见动静浑身一颤,随即一扯两边白大褂,把自己裹上。艾公子心里不大舒服,“我录音笔找不着了,是不是落这儿了?”边说边快步走近病床,只见徐岚衣服都在身上,就是有些喘得厉害,脸也特别红。
“哦,是小昉啊!”
艾警官走到电梯口,与一个白大褂擦身而过,回头看一眼,那人正推门进徐岚的病房。
身为刑警,他习惯性对来人打了个问号:早上7点半,这么早就来查房了?徐岚伤并不重,病房里连个像样的仪器都没开,需要主治医师这个点来慰问吗?
正犹豫间,电梯来了,想想这里是警察医院,瞅瞅两旁荷枪实弹的兄弟,惯性思维下走进了电梯。然而坐到一楼,想起徐岚说老板会打死他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想到他的身份,不由得又伸手按了上行,回到四楼,出电梯先向两边弟兄询问刚才走过去的医生是谁,得到了相当肯定的答复:综合外科主任。于是,艾警官又按下了一楼。走出电梯,脑子一打转,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忽然灵光一闪,省警察医院的外科主任,这可是够得上厅级干部的职务了!为什么这种大官儿会起个大早亲自来查房?就算是他这个门外汉都明白南都妈妈桑此刻压根儿不需要医生救护。
“当然是飞龙帮对我个人进行打击报复,您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我的性命。”
“这跟现场不符。”
“不会的。”
“我从没有遇到过这种事,里面还有我们的人在,我也不敢直接报警,所以就想到了您。您是艾部长的公子,又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我当时也是吓坏了……”
徐岚话里话外暗示艾家是自己的保护伞,语气又放得十分轻缓,面上更是十二分的后悔害怕,即便艾晓昉心里有多明白,另一头宁愿糊涂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别看我这样,我毕业才两年,没经历过硬仗,这个位子也是我爸给我安排的。”
艾晓枋抓抓头发,发现自己发型凌乱,跟自己的内心一般的混乱。现场弹片横飞,随便一数起码有两三把改装手枪,徐岚防弹背心破损,子弹入肉却不深,肋骨有骨裂,这伤明显是装的。上面又第一时间把他转到警察医院保护起来,因此,这肯定是南都趁机在扩张地盘,巧妙借着警方的行动黑吃黑。他作为专案组组长,照着妈妈桑的好意,在这温柔乡里舒舒服服睡一觉,安心准备庆功宴就行。
“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儿,昨儿个到底是出警过,我得回去做案宗的!”
“其实,这些事情我并不清楚。”徐岚忙抬头分辨,“我不是……只是一个调教男孩儿女孩儿的负责人罢了!金海豪庭是我们的一个场子,可我到了那儿,他们已经打起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走进去,心口就中了好几枪,他们之间闹些什么,未必和我有关。也许是上头想要吃掉飞龙帮的这块生意,也许是他们为了打击报复找上门来。”
“那就叫我阿岚吧。您现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回头我得让秘书给您绣个锦旗才好。”
“不成不成,岚总,岚总。”
徐岚淡淡一笑,不再有意见。艾晓昉心里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岚总”和“徐总”之间的差别,看着面前的人,脑子里总是乱糟糟晕乎乎,这样收敛克制的一个人,这样温和淡然的一个人,这样谦卑有礼的一个人,他真是风月场里的大佬吗?真是会带着弟兄前去火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