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面,樊白令感觉到了一种自恋,无论说得多么动听,什么对知识文化的尊重,然而这些女性知识分子就是文化的载体,有一些人的心态上也确实觉得自己是特别的,理当比别人受到更多的敬重和优待,自己的权利应该优先得到保障,女性知识阶层的一部分在刻意与普通女人做着区分。
对于政治运动的那一段历史,樊白令虽然没有读过大部头的专门研究着作,然而却看过一些回忆录,比如、,这些都是比较高级的知识分子写出来的,与相对比,这些回忆录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就是都在强调“自己本该如何如何,然而在运动中却如此惨烈”。
尤其是风格表现明显,好歹还自我反省了一下,便很有一点落难贵族的味道,有一种深深的“一腔热血被辜负”的控诉,转头就歌颂旧式女性的“无私忘我伟大母爱”,然而姜淑梅老人的口述历史,却只是淡淡的叙述,并没有什么震惊,也没有什么意外,即使如此深重的苦难,也不觉得天崩地裂,因为对此早已看惯,如果说什么是“看到人性之恶”,樊白令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看穿人性之恶”。
樊白令想着,那个时候母亲很可能已经不在了,自己和妹妹虽然不住在一起,但总会有联系的,隔上一周两周,妹妹发现自己没有消息,应该会过来看看的吧?真可惜读书系统没有发送死亡通知的功能,所以那时候自己与妹妹最好约定好,每天打卡确认存活情况,尸体放在这里倒是没什么,就怕腐烂后会影响物资使用,如今樊白令是知道了,立遗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遗嘱的事情自己要和系统君仔细讨论后尽快写出来,毕竟人生难免有意外,天知道明天会怎样,账户上毕竟有十几万的金币,如果因为自己的突然死亡而浪费掉,就太可惜了,遗嘱要尽量考虑周到,毕竟订立遗嘱也是要收费的,改动遗嘱也要收费,自己不想改来改去地消耗律师费。
不过这件事暂时还没有那样紧迫,零碎时间可以慢慢想,比如说洗澡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或者睡觉之前,自己现在还是赶快看书攒金币。
“谢谢你白令,我老巴子刚死的时候,我们是很难过的,不过现在已经缓过劲来了,他不是猝死,那样的话大家都没有准备,感觉会很突然,这样就承受不住,可是我老汉已经病了很久,全家人都已经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所以冲击力就没有那么大,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讲,我们毕竟也已经为他尽了力,大家都没有什么遗憾。
本来我最后还想麻烦你帮我买点药,我老汉喘着粗气说不要了,反正也是这样了,自己的病自己知道,没得救了,再买药其实拖不了几天,而且花钱还多,难道家里以后都不要过日子了?如果有安乐死的药,倒是可以来一支,整天躺不下,躺下来就喘不上气,实在太痛苦,直接让他一觉就过去倒是挺好,但是那种药我们怎么会买呢?最后我老汉是活活耗死的,我妈也说,他这是享福去了,活着太遭罪,将来要是她成了植物人,让我们直接拔管,不能拖累我们,植物人活着也没意思。白令我和你说,老巴子死了,我还没那么伤心,听了我妈这句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当时就很想哭。”
樊白令一看,也确实是伤感啊,植物人在过去都是很痛苦的情况,更何况是现在,已经发生了几例植物人家属直接拔管的事件,新闻都有播报的,不过虽然大家都有说两句,但却没有太多指责,毕竟如今这样的条件,连中产都无法承受家庭中有一个植物人,更何况是经济条件很一般的家庭,有劳动能力的人生存都成问题,倘若家里躺着一个僵硬无知觉的人,这生活就很难再撑下去了,除非是一个大家族,彼此能够扶持的,否则核心小家庭非常难搞。
第四十八� 十二月是多事的一个月
十二月的时候,天气愈发寒冷了,日照也到达最短,感觉整天都是黑黑的。
这一天十五点下班后,樊白令想起了一件事,回到家里就点开黄蕙兰的朋友圈,一条条看下去,就在前一周有一条:“父亲已经过世,多谢各位亲友一直以来的关心与帮助。”
孟凯琳和自己谈起时代背景,文革是一个断代史,一段不正常的变奏旋律,然而家暴与性犯罪却是始终贯穿的,无论是“太平盛世”还是“变乱末世”,身为女性,总是遭受更多威胁,可是一些女子却只是以自身幸免为荣,樊白令忽然想起不知从哪里看到的一句话——在别无选择的不幸中谈论幸运,是一种傲慢。
樊白令莫名就想到了高级战俘,假如这是一个男男文,一个文质彬彬的俘虏看到日军对自己的同伴殴打而且性骚扰,但是因为自己有知识有文化,所以对自己便很客气,然后这名战俘“愈发感到这种敬重的珍贵”,樊白令顿时觉得,这个抗战男男文没办法看下去了o(╯□╰)o
樊白令努力地又继续看这一本国学经典,“戎夷违齐如鲁,天大寒而后门。与弟子一人宿于郭外,寒愈甚,谓弟子曰:‘子与我衣,我活也;我与子衣,子活也。我国士也,为天下惜死。子不肖人也,不足爱也。子与我子之衣。’弟子曰:‘夫不肖人也,又恶能与国士之衣哉?’戎夷太息叹曰:‘嗟呼!道其不济夫!’解衣与弟子,夜半而死。弟子遂活。”
樊白令一看就乐了出来,看来古文也不是像自己之前想象的那样枯燥无趣,有些小故事还是很有意思的,特别具有讽刺性,古人也是很幽默的啊,樊白令想象着假如有一个人对自己说,她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背负着拯救全人类的使命,因此要自己把读书系统送给她,自己会怎样做?“抱歉我是一个没有才华也没有本领的人,能拯救的只有自己,全人类的大鼎我实在扛不起,所以您自己另外找辙叭(#^.^#)”
樊白令脑子一转,又想到了很久以前的“叶文洁话题”,对于白富美知识阶层来讲,她们去尼泊尔支教只是间隔年的一种体验活动,就好像大学生背包客,来到一个地方就住青旅,虽然简陋了一点,但也是另一种新鲜感受,大城市的人也会有这种爱好,长时间的都市生活过腻了,想要亲近自然,就带齐装备去山间野营,至于当地现实的生活,她们是无法真正体会的,毕竟她们是“另一种人”,而且也以此而得意。
“蕙兰,不要想那么多,哪里一定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呢?概率毕竟不高,老人家不要太劳累太辛苦,身体不舒服及时去医院,哪能那么容易就人事不知了?”
所以上一次自己做了全身体检,倒也是一件好事,免得自己得脑卒中,现在各种疾病都是年轻化啊,发现问题要赶紧处理。
和黄蕙兰又聊了几句,樊白令放下平板,想着自己的事情,假如有一天自己变成植物人,那该怎么办呢?自己要耗尽所有积累的金币,在系统医院里维持生命吗?樊白令想了一想,还是不要吧,系统里有一个遗嘱执行的功能,自己可以提前签订一下,一旦自己在系统内部空间发生意外,比如说在木屋之中或者树林里,倘若系统判断是无法恢复意识了,那么就请系统对自己实施安乐死,然后将自己的尸体送出来,放在出租屋里,自己账户上的那些金币尽量兑换成可以长期保存的食品用品,堆积在出租屋里,等待自己的亲人来取。
啊,黄蕙兰的父亲已经病逝了啊,这件事她并没有给大家发消息,如果不是看她的朋友圈,自己还不知道呢,于是樊白令连忙给黄蕙兰发了一条消息:“蕙兰,叔叔过世了啊,节哀顺变,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啊,你还要照顾阿姨,也劝一下阿姨不要太难过了,毕竟她还有你。”
黄蕙兰大概在忙着,没有立刻回复,樊白令就去厨房做饭,饭后看了一会儿书,这几天她看的是,平心而论,樊白令是真的不太喜欢读古文,太累,虽然有注解,然而仍然很吃力,虽然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自己也不是什么才女,有一些比较艰深晦涩的东西读起来真的是辛苦,也没有什么趣味,不过毕竟是中国古代的典籍,樊白令想了想,还是读一读吧,或许意外地会发现有趣的情节。
看了半个小时的书,她便去洗澡,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后,再一看ipad,黄蕙兰刚刚已经回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