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白令眼睁睁看到有一个人的身体给一只精钢斧头砍中,大衣一下子就破了,鲜血从里面迸了出来,洒落在雪地上,樊白令恍惚中甚至仿佛听到了斧头与骨头相撞击的声音,那个人踉踉跄跄退后了几步,手抚住胸口,似乎马上就要栽倒在地上,对方正要乘胜追击,忽然从后面挥过来一只砍刀,正砍在他的胳膊上,羽绒服面料破裂,顿时一簇细细的绒毛飞了出来,在暴烈的北风之中与雪花卷在一起,樊白令一看,这还是真羽绒的,很贵的。
三个人脊背贴着墙,小心翼翼地向远离战场的方向移动,走出去十几米,樊白令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鲜血已经把身下的雪地染红一片,雪上有一种恐怖的鲜艳,那人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樊白令只觉得自己似乎还闻到了那一股血腥味,其实或许只是风雪的冷冽气息。
一路上,樊白令看到几个受伤的人,看来这一次帮派火并的规模当真不小,除了夜班晚归的几个行人之外,路上空荡荡没有人走动,更没有人看热闹。
现在距离三级系统还差一万八千枚金币,能够多一两天完整的假日,自己的进度就可以快很多,自己的书架前列已经放了几十本有名的推理和科幻,读起来很带劲,速度自然就很快,尤其是居然还不是属于轻文学,而是算在经典严肃的书籍之中,五千字就有二十枚金币,这样的书读几万字对自己来说完全是小意思,赚金币的速度非常快,樊白令是迫切希望尽快升入三级系统,最起码医疗问题解决了。
她甚至还设想过,晚上给母亲转款的时候,要母亲把继父的死亡证明和亲属关系证明拍照发给自己,打印出来附在请假单上,不过又想了一想,还是算了,自己请了假窝在出租屋,给别人知道了要怎么想呢?毕竟是有些古怪的吧,很快就是元旦,三天假期总能够休息两天的,倒也不急于一时。
三十点夜色最深沉的时候,终于与早班的工友交了班,樊白令裹好了围巾,与晚班的同事一起走出厂门,夜班工人们一拥而出,如同一股冲开冰面的河水,然而渐渐地,原本洪大的水流分散开来,分成一条条细细的溪流,逐渐流入到各条巷子中去。
樊白令耸耸肩:“人其实还是捡着教条来信的,偏偏守了这一条。”佛教十戒起码有两条触犯,“不偷盗”和“不妄语”。
孟凯琳听她语气幽幽的,就知道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说,不过自己却不好再问下去,今天两个人说得已经够多了,于是便换了个话题:“白令,你要不要请丧假的?公司条例里,丧假有三天时间,是带薪休假。”
“不了吧,我和我妈说,不回去了,丧事就麻烦她们来办,我拿一点钱好了。”
樊白令微微一笑:“然而她拿我填了婚姻与她自己脑子进水的坑。”
“啊?!”
樊白令语气平淡地说:“在我们那样一个小地方,日子总归是不好过的,我还知道有一个人,被人强奸后怀孕了,她是信佛教的,佛教不允许做手术,她就找了人结婚,那样很守旧的地方,给人家当媳妇也不是好当的,男人出轨还打人,就离婚了,花了两年时间才离成,孩子判给了男方,对了她老公不带套,她大概也是没吃药,自己说是天然流产十几次。”
樊白令坐到了床上,长吁一口气,这些人可真的是在亲身实践刘慈欣的那句名言,“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樊白令对此的解释就是,“谁更应该活下去”。
“他是什么病呢?”
“慢性肾衰竭。”
两个人慢慢地聊着,樊白令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家里的事,最后说道:“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我妹妹。”
樊白令一路紧握着电击棒,十分紧张地总算回到出租屋,反锁好了房门,外面的风雪声与砍杀声都从自己耳边消失,樊白令这个时候才感到,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之中,地球漂移之后,虽然偷窃抢劫的事件明显增多,不提那一次撬窗意图打劫的事情,自己走在街上也看到过几回当街抢包的事情,然而这样的大砍大杀还是第一次见,那些人简直好像不是在砍人,而是对野兽一样毫不留情。
樊白令拿出电话,拨通了110,报警道:“方才在xx路发生一场械斗,双方拿着管制刀具互砍。”
“知道了,谢谢报警。”对方很快挂断电话。
樊白令低着头,顶着迎面吹来的寒风快步往前走着,身边咔嚓咔嚓响着积雪被踩压的声音,是与自己同方向的另外两个同事,路边高高的路灯散射出朦胧昏暗的光,一团团暗黄色的光如同雾气一般,风雪之中,仿佛这光团也在微微地颤抖,偶尔一抬头,竟让樊白令想起一群聚集在一起的萤火虫。
樊白令正在想,这风雪之夜的路灯在瑟瑟发抖之中,却也令人有一种别样的心情,然而就在这时,风声之中却忽然夹杂了一种怪异的呼号声,樊白令在大风吹过来的漫天雪花之中勉强睁大眼睛,只见前方的街灯之下,有一伙人正纠缠在一起,推推搡搡呼呼喝喝,那叫喊声随着风声飘了过来,隐约还有金属撞击的声音。
那一小群人如同雪面上刚刚泼洒的热水,热气腾腾不断向前融化着,似乎很慢然而其实又很快地来到了三人面前不远处,樊白令这个时候可看清了,原来是两伙人正在彼此争斗,双方手里都拿着武器,除了木棒之外,居然还有寒光闪闪的砍刀和斧头,这时那两个同伴也已经看清了,三个人彼此拉扯着就往路边闪避,紧紧靠墙站着,生怕给人误会是其中一方的援军。
孟凯琳也很能理解:“是啊,天太冷了,而且毕竟人也已经过世,与其回去奔丧,不如将车票费转换成钱给到家里,不过即使不回去,在家里休息一下也好,毕竟也是很大的打击呢。”
樊白令想了一想,摇摇头道:“还是不要了,我就在生产线上调节心情好了。”
其实这件事樊白令还真的考虑过,不要说三天丧假,哪怕是一天也好,何况又是带薪假,也没有对不起银行。自从来到工厂,自己从来没有请过假,无论是病假事假全都没有,未来也不会有婚假产假,因此这丧假倒是自己一个休假的机会,每天十五个小时的工作制,实在很辛苦,自己是很想多一两天休假的,不但可以好好恢复体力,也可以在假期里尽情读书。
是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母亲,那造孽的第一胎后面不知怎么就流掉了,自己是母亲的第二胎,就是因为知道母亲命运如此坎坷,所以虽然给她坑得够惨,但许多时候也难以真正怨恨,只不过自己已经拿定了主意,虽然很为母亲感到难过,但不能因此而将自己也赔进去,牺牲自己并不能拯救母亲,更何况自己生命的意义本来也不是为了献祭。
现在的樊白令没有那样心热了,她已经明白,在这人世上,对自己最重要的人其实是自己,即使将来要照应母亲的老年,如今最重要的也是首先巩固住自己,如果自己本身都倒了,又怎么能谈到帮助母亲呢?
孟凯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些宗教也真的是……害人不浅。”
孟凯琳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说一句话可能不太合适,就是如果你母亲早知道会是这个样子,可能就不会结这样一次婚了。”
樊白令扯了扯嘴角:“谁知道呢?她当时再婚的时候和我说,家里还是一定要有一个男人,不过现在倒是说要谨慎对待男人,不要被坑,哪怕不结婚也没什么。”
“‘家里一定要有一个男人’,就是这种观念害了她,不过好在现在倒是醒悟过来了,人的思想总是在一步步发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