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轩。
客厅内,方桌上摆了小碳炉子,温着酒,童长老与韩云溪分坐方桌两边。
那边童长老刚刚祝贺完徒弟喜得贵子,韩云溪与师傅谈笑自若,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喜悦。
韩风振诞生当天,姜玉澜就收到了消息:在盘州西南部的边境乌鸦岭,那里过去是南唐与南诏的边境,如今南诏被吐蕃侵占,自然成了南唐与吐蕃的边境。就在那里,吐蕃军主动挑起兵事与镇南军打了一场,双方互有死伤。
随着接下来几天陆续有消息从各地传来,此事并不仅乌鸦岭,而是整个南唐与南诏衔接的边境上,均发生了这般试探性的交锋。
南唐朝野震惊。
“会。”
“怎地不行?不过的确蹊跷。哎……,若是大公子的……”
“刘兄!”
“哈哈,失言,失言……”
“先生。”
姜玉澜打断了公孙龙的话,她脸色森寒,自然知道公孙龙这是何意,她不得不表态:
“妾身乃一门之主,向先生问诊,断然不会因此怪罪于先生。”
公孙龙抬头一脸正色地问道:
“老夫可否冒犯问夫人几个问题。”
“先生但问无妨。”
“嗯。”
——
公孙龙怎会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乎,他干脆开口直接询问:
“夫人此次拜访,难道是老夫给夫人配的药出了问题?”
“先生配的丹药没有问题,妾身那……那恶疾得到了有效遏制。”
姜玉澜拿起桌面的那本被翻得残旧的厚书,向公孙龙投诸询问的眼神,公孙龙微微一笑“夫人翻阅无妨”,拿起来一翻,很快就放下了。
“此药王经与不老长春功据闻乃是长春谷不传之秘,先生就此放于桌面,也不怕他人盗去?”
“常人得去亦无甚作用,不得要诀,他人若按上面所载去调配丹药,乃取死之道。”
移步内堂,却彷如从冬步入春,内堂里,香炉银丝飘拂,内室弥漫着淡雅的檀香芳香,让刚刚逃脱石楠花香的姜玉澜顿时感到心旷神怡。
“这……”
就当姜玉澜欲再度询问,公孙龙先行回答:
康庄大道并不好走,云涛能走的路,的确未必适合云溪走。
所以,姜玉澜对于公孙龙算是【冰释前嫌】了。
“此乃何物?”
他是客卿长老,太初门对他没有约束力,他去留自主,一年到头,往往有大半时间不知道去哪采药去了,故此过去这般重要的人物,姜玉澜与他并未有多少交道,现在开始有所改观。
尤其是上次问诊,提起儿子之事,公孙龙如此说道:
“老夫膝下无儿,亦无那般心思,我与三公子虽未有师徒之礼,但夫人亦知道,是有师徒之实。”
“哈哈哈,老夫道是谁,原来是门主大驾光临。”
内堂的门推开,听闻动静出来的公孙龙,胖脸一阵抖动,发出爽朗的笑声朝姜玉澜拱了拱手。
“公孙先生。”
“你母亲要收你为徒,亲自教授你修炼。”
“啊?”
韩云溪彻底愣住了。
对于韩家来说,这是一件比堂考还要重要的大事。
太初伊始,星天地海,雨云风雷,乾坤无尽。风辈,借太初门振兴之吉兆,荣升祖母的姜玉澜为其取名风振。
但韩风振的降临……
“她遭逢剧变,所以……”
“云溪此事无需与老夫辩解。”童长老摆了摆手,没让韩云溪继续说下去。徒弟什么秉性,他自然晓得,而这萧月茹之事,义妹已然定下,他亦不愿多管闲事。
但他心里也不由感叹江湖之残酷,之荒谬。
被韩云溪呵斥,萧月茹却是一阵轻笑,人从韩云溪的怀里起了来,向童长老告罪一声后出了去。
“师傅……,这……”
这种突然的插曲,脸皮厚如韩云溪,也感觉到有些尴尬起来。
他却是猜出了是谁。
“容徒儿介绍……”
“妾身姓萧,名月茹,见过童长老。”
“云溪修为大有长进,看来老夫当初早早让你下山历练的决定没有做错。”
童长老的决定自然是没有错的,这几年下山在江湖中闯荡历练,让韩云溪成熟了许多,修为也是进步迅猛,但今日之功,却并非如此。
但此事韩云溪说不得,只能拱手谢师恩。
“嗯……”
童长老颔首,却是认同了徒弟的见解。
忽地,他正沉吟之际,双目精光一闪,搁在桌面上的右手突然抬起,居然一掌朝着韩云溪的左肩拍去。事出突然,但韩云溪的反应却是极快,间不容发之间,抬起胳膊运了内力挡了这一掌。
2023年3月10日
一个月眨眼过去了。
太初门尚在十卿荣耀加持的喜悦与扩张的忙碌中,又迎来了两件大事:
他却完全没有想过,向来只有他淫辱他人娘子,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娘子也会遭人淫辱!这让他怒不可歇,但又毫无办法,所以又怎么开怀得起来。
“边境起了兵事,云溪有何看法?”
“自当强硬回应。那吐蕃携威来犯,若不挫其锋锐,只会让吐蕃气势更盛,这仗,就不好打了。”
绝大部分人都认为吐蕃刚征战完南诏,需要休养生息,待消化了战果才会再行兵事。这不是一两年之功可得。殊不知吐蕃根本把南诏当做了草场,在这片草场掠夺青壮、财富,真正盯上的,却是苍南境最富饶的土地。
对于吐蕃的疯狂,姜玉澜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把肖凤仪和孙儿送走。河洛帮于南唐腹地,相对太初门来说安全太多了。
——
门内的流言蜚语,其实都是妄自猜测,但是也并非全无因由,只因为这双喜临门本应再度大设宴席的太初门,非但没有庆祝,没过几天,姜玉澜更直接遣人把肖凤仪与尚未满月的韩风振护送回了亲家那里。
此举自然蹊跷可疑,但真正的原因,那些弟子们却要再过几天方能知晓:
战争要来了。
“那好……”
但公孙龙还是一脸迟疑,让姜玉澜刚说完不会怪罪,却恨不得给那颗猥琐的脑袋来上一掌。
“夫人如今还会潮动否?”
姜玉澜自然是不愿意的。她是谁?她是太初门门主,是冰牡丹,是显赫一方的人物,不吞冒犯。但事关自身安危,冒犯的对象是最有可能助她度过危机的人,她心中百般不愿,也只好应了。
公孙龙却沉吟再三,再度问道:
“老夫绝无他意,只是……”
“何种症状?”
他敏感地注意到
这种细节就是这场游戏里的重要乐子,姜玉澜一切羞耻、恼怒、气愤……,都是他品尝的佳酿。
“那?”
姜玉澜沉默了一下。公孙龙会意,很快又问道:
“可是出现了新的病症?”
“亦是。”
唠叨了一会,公孙龙却是心中冷笑,他哪里看不出姜玉澜这些闲聊,不过是
顾左右而言它,正等待着他呢。
“小少爷生得不是时候啊。”
“你这说的什么糊话?让别人听去了,往上面一报,有你好果子吃。”
“哪有他人,刘兄与薛某有过命交情,这话薛某才讲得。你说,这本该大举宴席之事,嘿,这不刚刚因为十卿之事,八方来贺,那贺礼库房都要塞不下了,难道好意思再宴一回?”
“此乃凝神香,有安魂宁神之效。那冰石楠之味,实在是……实在是无孔不入,老夫亦是不甚其扰。这香平日老夫也舍不得点上,正读着药经,也就点上了。”
“可是药王经?”
“正是。”
姜玉澜长袖一甩,素手指着那灌木朝公孙龙问道问道。
“可是那怪异的气味惊扰了夫人?此乃冰石楠,根茎、嫩芽及花朵均可入药,乃为夫人炼制的宁神丹主药之一,可惜盘州左近不曾发现,老夫只得遣人从竟州送来,移植于此。老夫亦是深受其扰。”
“先生费心了。”
“老夫亦晓得,夫人不喜老夫教授云溪那旁门之术。可老夫行走江湖多年,最深刻的感悟是,江湖不是擂台,没有规矩可言,任你修为再高,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纵使有天纵之资,若是中道夭折,尚有何意义?如今苍南境烽烟四起,群雄割据,就说这武林盟,也是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三公子若想成长,须得放手让其在江湖闯荡,但江湖之险恶,夫人自是知晓,须保命之时,还哪顾得是否磊落。”
“况且,何为旁门?就如老夫能用一味药救人,亦能用这味药杀人,有时不过是多一钱少一钱的区别罢了。那见血封喉的毒,未必就不是药。”
公孙龙说得在情在理,有理有据,姜玉澜虽然对他这种过分谨慎的行事风格不敢全然苟同,但亦晓得,他却是为儿子着想。
如今,对于公孙龙,姜玉澜的态度较以往已经大有不同,语气中多了一丝敬重,没有过去那般冷冰冰的。
过去,她如此态度,是因为不喜公孙龙教授儿子暗器、用毒之术之外,也未必没有以貌取人之因。但除此之外,公孙龙实际上也没有多少能让人诟病指摘的地方。一方面,这些年来公孙龙在赤峰山上救死扶伤,功劳显赫;另一方面,他个人虽然其貌不扬,看起来猥琐异常,但平时深居简出,一心钻研医术,也没有多少流言蜚语。
故此,现在公孙龙更是直接有恩于她,为了她的【恶疾】,苦思冥想,六改药方,才让她能能暂时摆脱《姹女经》带来的影响,顺利突破瓶颈。
——
青藤轩。
姜玉澜刚踏入庭院就微微皱起了眉头,整个院落除了那隐隐约约的药香味之余,弥漫着一股之前并未闻到过的怪异气味。那气味非香非臭,说不上刺鼻,但闻着让人略感恶心、不适。细细一嗅,却是庭院中栽种的几棵灌木如今开了花,那气味正是从那小白花上散发出来的。
那萧月茹岁数分明与义妹姜玉澜相当,但却要嫁给自己徒儿为妾,若仅仅是岁数之差也就罢了,她还是赫赫有名的铁山门门主夫人,丧夫未久……
但徒弟驾驭得住,义妹又能接纳,他还能说些什么?
“老夫此次前来,是要与云溪说一件事。”
“她就是萧月茹?”童长老抚须一笑,无妨无妨两声后,却是刚刚萧月茹自个儿介绍了后,他再度问道。
“是,想必母亲大人已然与师傅提起过。”
“嗯。”
韩云溪正待介绍,萧月茹却是插了嘴,盈盈一笑后,却是突然一屁股坐在他怀里,依偎着他,一对慧目明晃晃地朝童长老说道。
“童长老乃云溪师傅,不得无礼。”
“咯咯咯,听夫君的……”
这时,门外走进一美妇,在门口轻轻一个侧揖,然后摇晃着裙摆进来,为碳炉子上的酒壶舔了酒。
“这位是?”
童长老正了身子,问道。
“吱呀——”,受了这一掌,他连人带椅被这一掌【推】开,木椅子的椅腿剐蹭着石地板发出难听的声音来。
“哈哈哈哈,好——!”
童长老一掌之后,却是抚须大笑了起来,提起碳炉子上的酒壶给自己斟满了一杯热酒。
再有七天,就是太初门三年一次的堂考。此次堂考不同以往,往年堂考是内部之盛事,对手多是知根知底的人,很多时候都是拼个临场发挥;如今邀请了青玄门参加,虽说奖励也因此变得更为丰厚,但终究多了许多变数,一时间,众年轻弟子们都心怀忐忑起来。
这已不仅仅是对自己修炼的验证,里面还有门派的荣誉、利益。
另外一件则是,于七天前,太初门三公子夫人肖凤仪为韩家诞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