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 酩酊语 她?安静地睡着。 在一方围拢的扁青纱帐里, 双眸闭着,鬓边的碎发些许散乱,落于渐褪薄红的莹白颊畔。 卫陵低头, 伸手将那缕乱发轻拨,覆掌在尚且稚嫩的脸腮,触及柔软温凉。指腹一下?接一下?地, 抚摸过她紧蹙的眉,想要?抚平它。 究竟喝了多少, 才会醉成这样?却纵使深醉, 仍是睡得不安稳。 那么平日的夜里, 她?是否都如此? 直到那弯细眉松缓,他才停下?动作?,但仍贴着她?的脸,没有放开。 如今他想要?光明正大单独见她?一面都难, 再多说两句话, 她?都怕被?人发现。他已经有好一段时日,不曾这?样近地看她?, 更遑论这?样亲近她?。 手中忽地起了酥麻,微弱清浅的气息拂过,她?侧枕着,用脸轻轻地蹭着他的掌心。 卫陵不禁唤了一声她?的名?。 他的声音极低,飘忽地几不可?闻, 却似是某个机关, 将她?唤醒了。 她?还沉在醉意里, 只?朦胧见一个影正在床侧, 瞧不清面目,却知道是他, 下?意识地张唇回应。 “三表哥。” 也?是这?声出口,她?似惊醒过来,一下?子坐起身。 浓密乌黑的长发披落她?纤弱的肩侧和后背,霜色的里衣前襟松散开,露出小片洁白起伏的肌肤。 她?睁大眼望着他,好半晌,才呆呆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她?真地清醒了吗? 卫陵看着她?,平静道:“你今晚没回去,我才来找你。” 他伸手,将她?凌乱的发撩开,把要?滑退下?肩的衣裳重新给她?穿好。曦珠一动不动地,只?眨着眼,长翘的睫毛颤动,乖顺地任由他触碰着自己。 “怎么醉成这?样,是喝了多少?” 卫陵问,手指停落在她?胸前,系好蝴蝶绸带,才抬眸望向她?。 她?揪住了被?褥,垂眼盯着上面鹊踏喜枝的绣纹,小声地咕哝:“我没醉,也?没喝多少的。” “那是多少?” 他抬起她?低落的下?颌,这?回问时带了点笑。 他一双漆黑的眼看过来,她?抿紧唇,犹豫好一会,才慢慢张开手指,比了个三给他。颤巍巍的。 卫陵笑意更深些,“真的?” 曦珠又多出两个手指,悄悄觑他一眼,见他一脸不信,也?不知是不是心虚般,只?是不断摇头道:“我记不得了。” 她?握紧手,复低下?头。 “可?是闻登难得来找我,我很高?兴,才会多喝的。” 脑子昏昏,她?回想起赵闻登说的那些陈年旧事,以及现今津州的变化。胸口酸酸的,声音也?有些闷了。 “他要?和露露成婚了。” 这?句话就像打开了一个豁口,心里的酸楚缓缓倾泻而出。 曦珠屈起双膝,一点点蜷缩起来,“好奇怪为什么他们会在一处呀,我记得那时露露最讨厌闻登了,我们一起出去玩,闻登总是扯她?的头发,拉她?的裙子。露露有一条最喜欢的碎花裙子,被?闻登弄脏了不能?再穿,她?哭了很久,说以后不要?再和他玩了。” 她?问:“怎么以前那么讨厌一个人,后来却会喜欢上他,要?嫁给他了呢?” 似自言自语般,她?的声低下?去。 “我忘记了好多事,今日闻登过来看我,我竟然连他都认不出来。” 卫陵沉默下?来,想要?安抚她?,只?是手才要?放在曦珠的头上,就听到她?的低语。 “他还说起了阿暨,我竟然也?忘记了,分?明那时我们一道玩地最好,他也?最护着我。” 她?好似陷入了回忆。 “我刚学骑马那会,是阿暨教?的我。阿爹不让我学,说要?等我再长大些,怕危险,可?我很想学,只?要?学会了,就可?以到处去玩了。我拜托阿暨,他一开始不乐意教?我,说要?把我摔了怎么办,可?他呀,总耐不住我磨他。” 说到此处,曦珠没忍住笑了笑。 “他还是答应教?我,偷偷带我去学。不过半日,我以为自己会了,逞性骑马跑远了些,结果马突然不听我的,一下?子脱缰,他在后头追好久,直到我摔下?马,也?不知跑到了哪里,那是一片很大的荒草地,望不到尽头,风哗啦地吹着,惊起一片飞鸟。” 她?将下?巴倚在膝上,神情宁和,沉浸到那段没有他的过往里去。 卫陵的心倏然收紧,“你伤地重不重?” 她?轻微扬起唇角,接着说下?去。 “后来大夫来看,没受什么伤,是摔在草上了,可?那时好痛啊,我动不了,阿暨也?不敢挪动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我们就在那里等,等到月亮升起,还没有人来找我们。我肚子好饿,他说要?去找吃的,我不让他去,怕一个人留在那里。” 她?说地很慢,每一句话,都像耗费许多心神去回想。 “后来呢?”卫陵嗓音涩然。 曦珠朝他笑,轻声道:“再后来,他就没去了,我们还是等着人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来就见到赶来的阿爹,然后回家了。” 其实只?是一桩小事,甚至与她?经历过的那些惊涛骇浪比起,这?很不值得一提。 但奇怪的是,或许是第一次身处那样广袤无垠的孤寂,尽管时隔两世?的光阴,才会让她?一直记得。 她?最喜欢热闹,也?最害怕孤单。 可?现在她?讨厌热闹了。 “三表哥,其实那次我是故意输的。” 她?跳话太?快,毫无续接的语句,直接转向另一个场景里面。 从被?面扯勾出一根赤色丝线来,她?绕缠在指间。 卫陵听到她?说:“阿爹很厉害,以前跟过马帮和镖局,也?很会喝酒和赌钱,还总吹嘘自己,我能?喝是随他的,赌钱上他也?教?过我一些,你在信里与我说的那些,我都懂。除了听声,摇掷我也?会,无论几点我都能?晃出,甚至是多个骰子一起,我都可?以。” 语调有几分?骄傲,这?股自得催使她?往下?说:“我也?会做诗的,那些押韵平仄我都知道,一点不算难,微明以前教?过我……” 话到此节,曦珠蓦地委顿无声。 卫陵看见她?咬紧唇,垂下?了眼。 他缓和着,握紧的拳再度松开,就似没听到后面的话,也?似把她?从那又一段他不知的过去拉回来,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撑起笑来夸她?,“好厉害,我还以为你不会的。” 近乎哄孩子的语气。 她?渐渐被?安抚平静,却仍有些闷闷:“我一点都不想认输,可?我不想再和她?们一起玩,她?们都瞧不起我,一道欺负我。” 卫陵低声:“那就不和她?们玩了,以后我替你还回去,让她?们都不敢欺负你。” 可?她?没听到他的承诺,只?是愣愣地说:“这?是第二次了。” 雪色和月色掺杂,一同映落疏窗的藤纸,朦胧在曦珠泛红的眼眶上。 卫陵以为是那次赏荷宴的事。 可?是。 他却听她?说:“那次我也?输了。” 她?轻声絮语。 “小虞过生辰,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我想去看看她?,想去看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然后看到你和她?在说话……” 她?说的不是今生,而是前世?。那段他早已忘掉的记忆。 卫陵明白的瞬间,整颗心绞痛起来,难以抑制地剥烈。 他想让她?别说了,都过去了,那只?是年少时的不知所谓,他对姜嫣再没有任何感情。她?应该知道的,姜家是卫家仇敌,他不可?能?放过姜家的人,姜嫣是生是死他也?全不在乎。 前世?今生,他只?爱她?一个人。 可?卫陵开不了口,他看着她?通红的双眼,知道这?又是一次报复。她?几乎在以自损的方式,也?要?报复他。 他不能?反击抵挡,只?能?承受而下?。 直至她?终于给了他一个辩解的机会。 “三表哥,你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卫陵抵着她?的额,声音轻缓,却很坚定:“是,只?喜欢你。” “你喜欢了我,是不是就不可?以喜欢她?了?” 即便两人相抵,亲昵如此,她?的目光仍犹夷不定。 “对,不可?以,也?不会喜欢别人。” 卫陵俯首更近,却看到她?眼里有深埋的畏意。 情绪似六月急雨。 她?被?跌宕的醉意,猛地推入一个深陷的水井里,倒影出将来的祸患,伤心游移淹没,沉浮之间,恐惧袭来。 “她?会嫁给谢松,谢松还没来京城,春闱还没开考,他应该快来了,谢松会娶她?的。” “三表哥,你不可?以喜欢她?,她?的父亲和谢松会害你们的,皇帝不喜欢太?子,也?不喜欢卫家,他们都会害你的。” 就像被?不断扑来的水冲涌口鼻,她?的意识凌乱起来,急迫地寻求着可?以救命的绳索,要?把即将到来的命运都告诉他。 又跳到哪处,就连话都断断续续,不成完整,无根无据。 “卫度会和孔采芙和离,他今年六月回京时,还带了个外?室回来,会被?发现的,孔采芙的父亲会弹劾,温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卫家会被?打压。” “后年,谢松还会和秦令筠一起害死大表哥,就在黄源府……” 她?朝他诉说着,却戛然而止。 就在那个名?字出口时。 卫陵感到她?浑身僵硬住,接着轻微颤抖着,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肩膀,唇瓣翕动,眼也?睁大了。是惊恐之状。 “曦珠,曦珠。” 他皱眉,连声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