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种种情绪在心中交织时,白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了。 她想念师兄。 她想见师兄。 见白芨意已决,傅正卿没再阻拦。魔气打入玉牌中,为白芨指了个方向。 雷劫的阴云已经蔓延到了整个魔界的上方。此刻是正午十分,魔界偏远一些的村镇已经失去了光源。 厚厚的雷云将整个太阳遮的严严实实。 她这一路,以最快的速度往师兄所在之处赶着。扇子的情绪极不稳定,她只能改去御着伏鹰鞭。 越来越近。 越近心中越是忐忑。 白芨有些不安,她摸着肩头的鸟儿,似在询问它,亦似在自言自语:“小百灵,师兄会无事吗?” 百灵鸟也不敢给她答案,梳理着身上的羽毛,没有作答。 她问百灵鸟也只是图个心安。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见师兄,现在就想。 白芨想见师兄,故而顶着那厚厚的雷云前行。她不是不怕这雷劫——此刻的金雷明显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可她还是去了。 为什么去? 她想,师兄与残魂融了那么久,万一想见她,正如她想念师兄一样,见不到所想之人,会伤心的。 她能感受到折扇中所蕴藏的痛苦与绝望。 师兄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如若他睁眼之时自己不在,他会更难受的。 白芨知晓心中难受的滋味。 因此,她不希望自己所珍视之人也体会到这种滋味。 喻永朝缓缓睁开眼。 身后的残魂已经完全消失,它彻底地融入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他想起来了。 那一年,父母被人所害,整个村子燃在了熊熊烈火之中。 他的天冲魄被人剥离出来,带着他混乱无比的部分记忆,被塞入了一只没有神智的低等魔物中。 魔物屠了别的村子,直到玉昆的掌门游历此处,看到魔物作恶多端,一掌将他所寄居的壳子拍了个粉碎。 他的残魂被关入了寒冰潭。 再之后,妖皇破阶,冰牢中的万妖同力,天织逃了出来。而他轻飘飘地跟在了天织的身后,从那寒冰刺骨的牢中逃了出来。 然后被玉昆的弟子抓到。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没入白色的衣袍里。 他的父母并没有抛弃他。 喻永朝,是怀着二人的期冀长大的。 第83� 蚍蜉撼树(三更) 雷劫滚滚而至, 他恍若不知一般抬起了手,从袖中掏出一把亮晶晶的糖。 自他进入魔界后,便不再去吃这种糖果了。虽然甜, 但回的是无穷无尽的酸涩感。他仍喜欢带着甜意的吃食, 只是不再去吃这种糖果。 这几块糖, 他留存了很久很久。 剥开糖纸, 糖纸发出了熟悉的唰啦声。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糖果随着指尖的温度融化了些许,粘在了糖纸上,显得不太完整。 可世间之事大多是不完美的。 他捻着那枚糖含入口中, 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金雷从阴云之中劈落, 正以一种迅猛的速度打在他的身上, 而他却恍若不知般。 白色的衣袍破破烂烂。 喻永朝闭上双眼, 感受着口腔中那丝淡淡的甜意。 他曾经以为,是宁蔚舟与喻霜柳抛弃了他。仙门之人挖他灵根, 毁他多年修炼出的力量,自己为了逃离玉昆宗, 更是添了一身旧伤。 旁人骂他杂种,欺侮他,歧视他,宁蔚舟与喻霜柳带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 最终在较为偏僻的村镇中定居下来。 他观察过其他同龄的孩子, 受到欺负时,对方的父母都会找上门去,替自己的孩子讨一个说法。 而他被孤立、被辱骂、被石头砸的时候, 父亲眼神淡淡, 母亲却只会摸摸他的头, 教他忍耐。 第一道金雷劈下后,那隐藏在云层中的金雷更像被什么吸引了一般,接二连三地落了下去。 修仙之路是寂寞的。 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在他人身上,是一件非常不可取的事情,尤其是凡人。 那些骂过他杂种的人,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湮灭在尘埃之中。 “情感消耗心力,要留给正确的人。”喻霜柳声音淡淡,从他的灵魂深处传来,“如若四处寄托,只会徒增寂寞。” 父亲母亲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浮现在他的脑海深处。 金雷打在身上,他也未曾防护,直到打的他血肉模糊,口中的糖完全化开,甜滋滋的味道消失不见,酸涩感从口中传来。 他怨过。他恨过。 他恨他们为什么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被抛弃。 天道何其不公! 何其不公! 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仙门之人挖掉灵根,毁掉修仙之路? 就因为自己是仙魔结合的产物吗? 就因为那句“杂种”吗?! 那他父母又做错了什么? 仙门之人不认同这段感情,因此不允许他们存在于世,不允许他们结合的孩子存活于世,给仙门的名声抹上污点吗? 母亲说的没错,情感确实消耗心力。 他有些累。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来他一直怨错了人。 手中的糖纸被落下的金雷映得闪闪发光,甜甜的糖衣褪去后,口中泛出本有的酸涩。 金雷下落之势愈发凶猛。 白芨赶到洞府附近时,抬眼便看见金雷将那山巅都劈去了一角。 ——这就是破境迈入大乘期的雷劫,前几道金雷就能毁灭一个山头。 可师兄呢? 为什么不见师兄抵抗雷劫? 根据玉牌指示的位置,明明大师兄就在这片山头所在的洞府里。下落的金雷越来越粗,那毁灭性的力量亦是十分强大,可为什么不见师兄的身影? 折扇的扇钉依然漆黑无比。 她大概知道……每次师兄不开心时,那扇钉总是翻涌着浓墨色。 虽然不知道师兄在融魂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她踏着伏鹰鞭,看向洞府的方向,遵从自己的内心,唤了一声:“师兄。” 天上的金雷似乎感应到了白芨的位置,聚集在山头的雷云分出一部分朝她头顶的方向飘来。 白芨抬头望了一眼,那金雷已经是井口般粗壮了。 山洞之中的人没有给予她任何回应。 眼看着头顶的金雷摇摇欲坠,白芨咬咬牙,提高声音去呼喊:“大师兄!” 师兄不该是这样的。 他带领她修炼,给了她另一种证道的希望。明明是那么温暖的人,却总要用那种讥讽的笑容来伪装自己。 如今为什么要放弃的却是他呢……? 头上的金雷已至。 白芨祭出手中所有能够保命的武器,在这层层的乌云之中,高声呼唤:“师兄!” 金雷在眼前炸开,白芨退后着,将伏鹰鞭以挥剑的形式打出了一道剑光。 一道细弱的剑光对上那极为粗壮的金雷,宛若蚍蜉撼树。 可纵然是蚍蜉! 手中的鞭挥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剑式,速度之快只剩下残影。 ——若是千千万万的蚍蜉,一齐出动,这棵树未必不可撼动! 纵然逆天而行,她也要唤醒师兄。 无数道剑光朝着金雷的方向打去。 轰——! 尘烟散却,烟雾后的白芨却仍旧在挥动着伏鹰鞭,无数道细密的剑光构成了铺天盖地的网。 喻永朝指尖夹着的糖纸终于被金雷击飞,飘落在地,自角落之处开始燃起。 那一瞬间,让他的记忆重回到晋王城之中的屋子,也是一张糖纸,被火苗燃起,成了熊熊大火。 不若让他也燃在火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