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钗虽然未通男女情窍,但也知道,男女之间常为第三人闹争执,宫中的妃子都是为皇帝找了旁人侍寝生气,换过来也是一样,自家公主嫁过旁的男人,渤阳王定然也要闹的。 云舟听了,不知想到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她遣退了旁人,只留小钗在侧,把在岷山王府里的事细细对小钗讲了,讲完说道: “这个岷山王,真的是个很单纯的人,只是我不愿意和他圆房,一直装病骗了他,心里真是有些过意不去呢。” 小钗瞪大了眼睛,像在听话本子似的,叹道: “公主你好厉害,可是……为什么不与殿下说清楚呢,万一殿下心里有芥蒂,你们岂不是要经常为此吵架?” 云舟接了花水漱口,然后坐到榻上去,拥起被子,拍了拍旁边叫小钗也坐:“他将我送人的时候想不到吗?他凭什么生气?气死活该!” 小钗连忙道:“你和殿下真的是因为这个吵架,所以殿下走了?” 云舟否认:“不是,他倒是没提过这个事情,他不提我也不提。” 小钗听了,半喜半忧的:“可是,公主不是说,殿下想要立你为后?那前朝那些老头们,肯定要因此骂人的,想当初咱们大魏的皇后娘娘,只是曾经被退过亲罢了,就要被说德不配位,若不是身为左相的女儿,恐怕也当不上皇后了,公主真的不跟殿下解释?” 云舟看着小钗,忽然觉得,连小钗好像也有些懂事了,这番话说得不像之前那样傻乎乎的了。 她摸摸小钗的头发:“我既然已经被送过人,还能怎么解释的清呢?这世间最难的就是自证清白,尤其女子,与其辩驳我是清白之身,不如就将错就错,若我能当上皇后,那在我之后,便不会有女子被因此诟病,以至于婚姻难成,因为她们的娘家大可以辩驳,那暮氏女子做过旁人妾室尚能做开国皇后,我家的女儿凭什么因为一点小事就叫人看轻?” 小钗肉乎乎的小嘴微张着,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喃喃道:“公主,你有点像个皇帝。” “什么?” 小钗摇头:“说不上来,就是公主说这些话,像皇帝说的话道理那么深……” 云舟忍不住笑了:“你可不许出去胡说,不然我要被问罪了。” 小钗昂起头来:“公主放心,我在外边嘴可严了。” 双鸢阁中主仆二人,一言一语,温馨宁静,而宁和宫中此刻的气氛就显得凝重。 大妃一想起白天萧铮来为那暮云舟说过的话,就觉得额头青筋直跳。 “早前是儿子办事糊涂,但如今木已成舟,人我反正已经要回来了,若她还死在宫里,世人未必觉得是母亲干的,定觉得是我强取豪夺,草菅人命,于儿子的名声大有坏处,如今天下初定,尚有暗流未平,我被传成昏君,岂不是助长反贼的气焰?母亲若为我着想,恐怕还非得容下暮云舟不可,就是不知道母亲对儿子如今这皇位到底重视不重视?” 大妃气得手腕发颤,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将手中的药碗掷在地上,哗啦一声,药汤四溅。 “这孩子自己干糊涂事,我不容成了不为他着想,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真是叫那女人迷昏了头!” 荻珠连忙叫人来收拾,上前劝道:“大妃虽生气,但何苦糟践自己身体。” 大妃与萧铮谈话时荻珠并不在侧,她以为大妃只是在气暮云舟的去而复返,于是又说道: “奴婢去打听了原本在北燕伺候过大殿下的一个侍卫,说是大殿下曾无意说过,当年他从魏都九死一生逃回来的时候,曾被一位公主所救,想来就是那暮云舟,两人必是有前情,她是自恃对渤阳王殿下有恩才敢如此猖狂,勾引得大殿下从亲弟弟手里抢女人。” 这话也将萧铮说的不大好听,大妃登时怒道:“闭嘴!” 荻珠自知失言,立刻噤声,不敢言语了。 大妃闭目顺气,缓了一会才道:“你不明白,这哪里是宠爱一个女人那样简单,我总觉得铮儿现在的态度很危险,可能他连北燕也不想要了。” 荻珠听了大惊失色:“奴婢愚钝,北燕也不要是什么意思,大殿下他不登基了吗?” 大妃摇头,不愿解释,只道:“此事关乎北燕派何去何从,我得细想想,现在铮儿身边只有那一个女人,正在他心尖上热乎着呢,先暂且顺着他。” 这话荻珠听得一头雾水,好好的,怎么大殿下不想要这江山了?要和那暮氏女远走高飞不成? 大妃此时吩咐道: “你去收拾东西,我要出宫去颐山休养,待登基大典时再回来。” 荻珠心里一沉:“大妃是向那魏女认输了?” 大妃抚住额头:“不是认输,是暂避锋芒,青茵那边有消息吗?” 荻珠回道:“青茵郡主来信说她也生了一场病,待好了再来。” 大妃不耐烦道:“这孩子怎么也变得磨磨蹭蹭的,叫她不必再想和锐儿的事情了,立刻南下,直接去颐山见我。” 荻珠犹疑道:“娘娘,青茵郡主是真的心仪岷山王殿下吗?” 大妃道:“铮儿在大魏那三年,青茵和锐儿走的很近,我看她是对锐儿有心,后来铮儿回来,她也是个懂事的,就不再和锐儿往来了,她是我们选定的未来皇后,就只能嫁给铮儿。” “大殿下这几年只顾着征战,还不知道青茵郡主出落得越□□亮了,再加上小时候的情分,自然要从那暮氏女身上分分心的。” 荻珠顺着大妃的话说着。 第34� 、尝花 燕山以北, 冕图部王府。 南部的都城渐入深秋,此时的北燕已经能看到一点冬日的影子。 王府里的居室都换了厚门帘,一有人来去便带入一阵凉风。 冕图青茵案头的烛火此时便被那一股凉风搅动得明灭不定, 她停笔抬眸,见是自己的丫鬟换了新手炉来。 “奴婢觉着书房的碳火不如寝室里暖,小姐要不回去写吧, 又不是没有桌子, 您风寒才好, 别再受了凉。”丫鬟思玉将手炉放下劝道。 但她知道,劝了也不过是白废嘴皮子,自家这个郡主, 自小是个有主意的, 她若不想动, 谁也劝不得。 果然,冕图青茵像没听见似的, 继续写着字。 思玉只好往炉里添碳,心想着这北风吹的紧, 专从窗缝往里灌, 书房的门窗定是没有寝室里修的好。 若说房屋, 冕图部的王府在北燕可以说数一数二了, 但若与大魏的皇宫比, 肯定是远远比不上, 自家郡主也不知怎么想的, 大妃叫她去做皇后都不见她高兴。 思玉添了炭, 百无聊赖, 偷偷瞧自家小姐。 冕图青茵生的极美, 一张脸若盛夏草原百花盛开那样艳, 因为太艳美,叫人第一眼看着,总是先觉得心惊。 “郡主,大妃那头催了两回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南下?” 思玉实在是看不懂猜不透自家小姐的心思,干脆直接问个明白。 冕图青茵终于写完了一封信,正在封蜡,抬眸瞥她一眼:“就这几日吧,父亲也在催我了。” 思玉一听,高兴起来,她对新都很好奇,天天盼着去瞧瞧,小姐一直不大爱去的样子,她心里可急坏了。 “小姐呀,奴婢怎么瞧着您不大高兴呢?大妃说了,让您去是准备让您做皇后啊,那可比北燕大妃还要风光呢!” 冕图青茵神色淡淡的:“谁说我去了就能做皇后?我怎么听说铮哥哥身边有个魏女受宠的很,大妃要不是没把握,何必急着催我去?” 思玉不以为然:“渤阳王殿下坐拥江山,身边有宠爱的女子还不正常?老大君的魏妃那么受宠还不是只能做贵妃?咱们北燕什么时候让魏人做过皇后?” 冕图青茵一笑:“魏人?你这傻子是不是忘了萧氏的祖宗和暮氏是亲戚,论血统,他也有一半是魏人,咱们这些部落被萧家人管着,年头多了,还真以为就是一体的?” 思玉吓了一跳,忙道:“小姐可别胡说,咱们北燕人就是北燕人,如何还分那么清?” 冕图青茵瞧她那胆小的样子,不再搭理她。 过了一会,思玉试探问道:“小姐,你不愿意去,是不是因为心里喜欢的不是渤阳王,是岷山王呀?” “萧锐?”冕图青茵秀眉微敛,没人提她都快把那富贵闲人忘了。 不过,萧铮在大魏那几年,她确实和萧锐走得近,也不怪人这么觉得。 思玉见小姐又不言语了,知道是嫌她烦,从她手中接了给大妃的回信,便出去了。 …… 云舟和小钗一起住在双鸢阁里,饮食起居都让云舟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小时候。 只是阿娘不在,也没有了晨霜的陪伴,终是物是人非。 云舟躺在榻上,用袖上的轻纱盖住脸,陷入思考。 要想将晨霜救出,无非是先打乱庆国公纳妾的计划,无论制造个什么波折也好,要叫庆国公产生强纳晨霜不值得的想法,如果能让他自己愿意放弃是最好的。 只是无论何种计划,还得和晨霜通了气,有她亲自配合才行。 第二天一早,云舟就叫了薛尚宫来见,她恳切拜托:“薛姑姑,无论如何,我得先见到晨霜一面才行。” 薛尚宫沉吟思索,回道:“公主如今是自由身,要出宫,朝殿下索要令牌即可,倒也容易,只是庆国公府那边若打探个消息还可,要带人出来私见还需要安排。” 云舟知道,大户家族管理必然严谨,就算萧锐那样疏漏的府邸,她都尚且筹谋许久才有机会逃出去,何况庆国公府还有主母管家。 她想了想,道:“薛姑姑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成为您的依仗,过去我不能下定决心,如今已决意试一试,此次救我晨霜姐姐也算是给殿下看看,若我连救自己姐姐的都不能,何谈与殿下并肩?所以此次必要救成才行,还望姑姑尽力,且以姑姑之能,只当承天殿的尚宫是屈就了,若尚宫局的总领尚宫有缺,我看姑姑就是第一人选。” 薛尚宫听了,福下一礼,恭敬道:“多谢公主抬举,奴婢定当竭力,还望公主静候消息。” 薛尚宫退出,想是去安排打通庆国公府的人,而云舟也没有闲着。 她没叫小钗跟着,在快要退朝的时候,自己打了一柄油纸伞,伴着细细的秋雨,等候在萧铮出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散朝的钟声撞响,众臣出得殿来,三三两两边下大殿的台阶,边就今日朝上所议之事窃窃私语,脸色凝重者有,春风得意者亦有。 偶有魏臣看见云舟,猜测出她的身份,还远远向她行一礼,云舟微微颔首回应。 萧铮出得殿来,便看见栏杆外有一朵与众臣黑色大伞不同的小小伞花,一望既知是女子的伞。 那伞下之人似有所觉,将伞面一抬,露出花朵似一张脸,朝他的方向看过来,温柔一笑。 萧铮与她相望,也不自觉笑了一笑。 他不让徐勿近侍,自己大步走过去,接过了云舟的伞。 这伞做的十分精巧,伞面上是前魏名士所绘秋菊图,只是做的甚小,但好在当下只是细雨,勉强遮得住两人。 “你怎么在这?”萧铮问道,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云舟伸手到伞外:“你知道我喜欢雨的,下雨了,特意来和你一起看看。”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这话萧铮很受用:“受宠若惊。” 云舟回眸看了看他们身后以徐勿为首亦步亦趋又不敢近前的两排宫人,道:“现在恐怕天上飞的鸟都要听你的号令,说什么受宠若惊这种话,倒也好意思。” 萧铮对云舟还是有些了解,她说好听话,不见得是真心,多半有所图,但若说难听话,基本是真心的。 萧铮无奈。 “你说这话就不亏心?你抬头看看,咱们二人,到底是谁在给谁打伞呢?” 云舟看了看头顶上方稳稳的伞面,忍俊不禁,掩口轻笑。 这一笑,似莺啼婉转,玉珠落盘,听得萧铮心中鼓点乱敲,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伸手抬起她的下颌,欣赏她尚存笑意的眼眸。 云舟忙侧脸躲开:“殿下干什么如此轻佻,后头那么多宫人看着呢。” 萧铮回头看看,宫人们都低头不敢直视,遂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过了七曲桥,再过凤梧宫,便是双鸢阁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