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多年没回来了,很多地方变了,他也不熟悉,路上遇见了一个村民跟他打招呼:“老莫,今年也回来啦?刚才我远远就看见你了,没敢认,好多年没有见到你这样有精神的样子了。你边上这个是谁家小孩啊?” 楚云攸落落大方地主动自我介绍:“伯伯,你好,我是莫叔叔朋友家的小孩。来这里过暑假。请问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村民哈哈一笑,自来熟地说:“原来是你们要过来玩啊,我就说呢,老莫那老房子放着二十几年了,刮风漏雨破的一塌糊涂了,也没见他要修,每年过来住几天就走了。最近这不年不节的,他突然找人帮他修房子、打扫,还装了一台新空调。我还想,他是不是要回村子里养老了……” 楚云攸一怔,看向莫叔叔。 莫成嶂一张老脸都红透了。 第28� 过暑假(一) 当年起楼的时候, 莫成嶂正处于风光时期,彼时他有妻有子,有家有业。 别人家还是泥土木头的平层房子, 他就盖起了两层水泥小楼,还贴上马赛克砖,人家都恭维他是村中富人。 他那会儿憋着一口心气,就想让村里人看看,他这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也能闯出一片天, 过得比谁都好。 放在三十多年前,这房子可太时髦太富贵了。 可是, 这么多年过去, 村子里的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地盖了三层、四层小楼,他的这栋房子就不够看了。 反而被衬托得他的房子破破烂烂、老旧不堪。 但莫成嶂早就无所谓了。 家是给家人住的。 家人都没了,还在意什么呢? 那些年,到了冬天, 他会想干脆让他在睡觉时不知不觉地冻死, 倒也是好事一桩。 可惜他的命好像实在太硬, 愣是一直死不了。 以前每年回来扫墓, 他都凑合着住两天算了。 这里哪里破了都不去修,荒草丛生也不处理, 就任由房子一天一天地废成了荒宅。 拍鬼片都没问题。 直到楚云攸笑嘻嘻地说想要来他家过暑假。 他终于紧张起来, 没跟楚云攸说, 提前花钱雇了村子里的人, 在他回去之前, 赶紧把院子的杂草给清理了, 屋子该修的也修一下,积得老厚的灰扫一扫, 对了,空调也得装上,还有新床也得买一张,不然怎么能用旧床来招待楚云攸呢? 他自己睡木板都没事,但得给两个孩子睡好床。 因为是托别人帮忙弄的,所以拍了几张局部照片给他,他觉得还可以了,但没有亲眼看见全貌。 不知道是否真的已经完全处理好,要是哪里还有遗漏,也只能到时候再补了。 当他忐忑不安地来到自己家门口,看见这栋清洁一新的小楼,简直不敢认,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他想:原来,当年他的家有这么漂亮的吗? 不禁眼眶隐隐发热。 楚云攸像是多喜欢似的说:“哇,莫叔叔,你老家的房子好漂亮哦。现在很少见到这种风格了,那种拍八九十年代电视剧的说不定都可以来你家取景呢。是你自己盖的?” 莫成嶂打开生了锈迹的大铁门:“嗯,是我妻子设计格局,我亲手建造的。”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疏于修剪,长得又粗又壮,枝丫朝向四面八方疯狂伸长。 刚到那会儿的傍晚还不怎么看得清,等到了白天,就可以看到一树绯红的花。 推开窗,就能触摸到延至此处的花枝。 楚云攸折了一枝,用一个喝完汽水后剩下的玻璃瓶子充当花瓶,摆放在旧书桌上。 早上没那么热的时候出去玩,中午太热了就躲在家里吹空调写作业。 不想写作业了就到处看看有什么事可以做,他拉着乔望在院子里薅草,在房间里擦桌子,或是烧土灶做饭吃,只要不写作业,任何事都显得无比有意思。 莫叔叔邻居家的土狗刚下了一窝小狗崽,全都是一个月左右大的,还在喝奶,奶香奶香的,有着浅奶茶色的毛和土黄色的妙脆角耳朵,可爱极了。 楚云攸每天都要带上一根鸡腿、一盒牛奶去贿赂狗妈妈,把小奶狗从窝里偷出来玩半个小时。 回到乡下,莫叔叔不再从早到晚地穿着黑西装,换上普通的短袖以后,两只手臂上的刺青暴露无遗。 那天,他们坐面包车进城去买建筑材料。 路人看见莫叔叔都有点害怕的样子。 那天晚饭时,楚云攸主动问起:“莫叔叔,你手臂上的刺青文的是什么啊?我看来看去也认不出来是什么。” 莫成嶂捧着碗的手缓缓放下,两眼茫然了起来,说:“是我从一位大师那里求的符咒……” 楚云攸:“啊?” 楚云攸费了好大的劲才问得出口:“……是希望来生还能相遇吗?” “不是,我觉得还是别再遇见我的好,我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因为我的命不好,害死了他们。”莫成嶂摇摇头,慢吞吞地吐出话语,“大师给我画了两个符咒,可以保佑他们下辈子投胎在好人家,一生平安健康,不必吃苦。我以前也不信这种,你听听就好,攸攸,不要信。叔叔只是……只是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那天晚上,沉默寡言的莫成嶂打开了话匣子。 他从自己年少丧父丧母开始讲起,讲他在孤儿院遇见妻子,与妻子青梅竹马相伴长大,后来他去当兵,妻子则进了工厂做女工,再后来他退伍回来,他们结婚、生子、开工厂、盖房子,一切都像是要好起来了,可妻子生病去世,女儿被撞死。 楚云攸觉得高高大大的莫叔叔一时间看上去又脆弱又孤独,莫叔叔说:“有两年,我很恨那个肇事者,恨得想杀了他。 “要是那个人很嚣张的话,我就可以恨得更理直气壮了,可那确实只是个意外,他是个普通的上班的员工,他酒醒了以后也很愧疚,给我磕头,说他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后来,我就不怎么恨他了,我只恨我自己。 “人死不能复生,攸攸,我想啊,就算是在自己最风光的时候也不能太得意,要珍惜眼前的时光,要珍惜你爱的人,多陪陪他们。我很后悔年轻那会儿怎么没有再多陪陪老婆孩子。 “我的女儿彤彤上幼儿园那年拍过一段纪念的视频,以前她很喜欢看,当成动画片似的,每天都要看几遍,我那时候还嫌弃烦,结果有天好像不小心弄坏了,后来我想看都看不了,只能反复地回忆。即便如此,印象也越来越模糊了。” 这时,一直不言不语的乔望开口了:“我来修修看吧。” 莫成嶂不敢燃起希望:“我找过很多人帮我修,都说修不了啊,真的能修吗?” 乔望用有一定把握的口吻说:“可以试试,就算我修不好,我也可以给你找到会修的人。” 莫成嶂经历过楚云攸5岁时的那件事,他懂得乔望的厉害,并不会因为乔望是个小孩子就看轻他,于是说:“那就试试看吧,就算修不好也没事。谢谢你了。” 等他把妻子、女儿的墓地修好了,乔望也与他说视频修好了。 …… 夜里。 楚云攸把腿放在乔望的肚皮上,让乔望给他捏捏小腿。 他觉得自己最近在疯狂拔高长大,长得太快了,总是骨头疼,要乔望给他揉一揉来解痛。 乔望无有不从。 楚云攸像发现新大陆:“小蜗哥哥,我一直知道你很擅长电脑,但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你也太厉害了吧!幸好你带了笔记本电脑过来……” 乔望实事求是,谦虚地说:“也不算是特别厉害的技术。” 楚云攸比画着问:“小蜗哥哥,你现在的技术是不是可以像是小说里的黑客一样,在网络的世界里四处游走了?” 乔望:“那可不能违法犯罪。” 楚云攸回忆着说:“今天莫叔叔看视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会哭呢,我都准备好纸巾了,没想到他没哭,看上去木木的,像是灵魂已经飞走了。” 乔望深有同感,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顿,昔年的记忆滑进他的脑子里,眼前似有若无地闪现过一些零碎的画面,他说:“不会哭的,不会在人前哭的,我能理解。” 俄顷。 他被笑出声的楚云攸给拉回灵魂。 楚云攸“扑哧”笑了:“你是在演莫叔叔吗?你都可以去当演员了,演得也太像了吧,好像你也死过老婆孩子一样。” 他轻踹了乔望的手一下,说:“继续给我捏腿。” 乔望握住楚云攸的脚踝,像是一棵树把根深深地扎进地底。 笑了笑,他说:“这次不会了。” 像是在对楚云攸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当初。 在楚云攸死后,他总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明明他一直表现得很镇定啊,从没有在人前落过一滴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精神不正常了。 他认为只要时间过得够久,他就能够恢复如常。 因为他是不缺事情做的,他要管那么大的一个公司,有许多工作填满他的生活,还有小猫楚四两要养。 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很快就满了;一星期又一星期,一个月很快也满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眨眼就过去了。 他的钱越赚越多,再也不缺钱了,就算和楚家人比也不逊色。 但他还是很空虚,就是不快乐。 有一天,他发现四两变瘦了很多,食欲也不大好,于是带猫去看病。 检查了几次,吃了药,但是没有用,体重依然在一直变轻,于是他换了一家宠物医院,这才检查出来是一种罕见病,绝症,可以尝试治疗,费钱费时,也不一定能保证治好,但能让猫猫多活一阵子。 医生问他要不要治。 他问:“能再活多久呢?” 医生说:“可能一两个月吧。”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他骂楚云攸的话,他骂楚云攸没出息,积极医治明明可以再多活几个月甚至几年。 又不缺钱。 乔望用指尖轻抚小猫病蔫蔫垂落的脑袋,说:“她已经14岁了,也算寿终正寝吧。我不想她再受苦了,请让她长眠吧。” “谢谢。”他对医生说,“谢谢了。” 安葬了四两以后。 在没开灯的空旷客厅里,乔望坐在沙发上,看了一晚上的视频,楚云攸生前葬礼的录影。 一遍一遍反复播放,他也不记得自己究竟看了几遍。 然后,在天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