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飞抬了抬手中的食盘:“小主先喝点粥吧?奴婢这就去寻了灯笼陪您去。” 韩微拦住她,语气温柔却坚定:“你先休息,我去去便回。” “可……”萤飞还未说完,韩微便往外走了。 她随意取了盏灯笼拎在手上,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 各宫宫人也已散职,唯有侍卫在宫内巡视。夜晚的秋风带着凉意向韩微扑面而来,钻进披风里,令韩微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昏沉发胀的脑袋也清醒了不少。 再回过神,她已走到了风月湖边。 自从上次因不识路而误闯冰窖之后,韩微便下了功夫,好好熟悉宫中各处,每日请安后皆会绕路回宫。 如今虽夜幕低垂,只有灯笼昏暗的光照着,韩微却依旧认出眼前是何处。 风月湖在前朝便已存在,先皇嫌先前的正天湖实在是过于难听,在与后宫妃嫔戏耍时便给它改了名字,取作风月湖。 湖边野草被打理得很干净,有一处石子小道可通往湖边。 月色清亮,秋风吹过,湖面便泛起涟漪,现出粼粼波光来。 风月湖不小,白日绕着走一圈都要小半个时辰,韩微拎起灯笼朝周围看了一眼,可光线昏暗,着实看不到什么人。 入耳的只有细微水声和草丛间的虫鸣声。 应当是没什么人。 韩微将灯笼放置一处宽石面上,扶着边上突起的石壁,缓步往下走去。 湖心停着一叶扁舟,舟尾斜靠着一个体量高大的男人,他只披散着一件外袍,敞露出宽阔健硕的胸膛来。 楼傆饮着酒看向前方,练武之人耳聪目明,故此韩微刚走进风月湖,他便注意到了。 眼见着韩微细心地打量了周围,这才放下灯笼往湖边走去。 韩微脚步不停,都快走进水中了。 楼傆这才将手中酒杯放下,他眸光闪过,当即让人摇着船桨往湖边靠。 不过是将济广伯降职远贬,韩微这就想不开要投湖自尽? 作者有话说: 加了点内容~大家可以重看一下哈 第40� 40 鼻尖是淡淡的青草味道, 冰凉的水流在指缝间穿过,韩微蹲在湖边, 墨黑如渊的湖面深不见底, 恍惚间,她想到十年前。 十年前,她贪玩地跑到湖边, 听婢女那湖边石面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螃蟹。 她也是如此般小心地踩着软泞的泥路走下去, 可没等她伸手捉螃蟹,背后便有人用力推了她一把。 韩微从小也没下过水, 对未知的恐惧一下子占据了她的心神。她在水中挣扎,口鼻不小心呛进去好几口水。 水草缠住她的双脚, 将她脚踝刮伤勒出血痕, 她努力地睁开刺痛异常的眼睛, 只能看得到漆黑一片。 心脏被压迫得生疼, 那种濒临死亡的绝望感实在是太令人深刻, 以至于即便过了这么些年, 她偶尔都会做梦吓醒。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贪玩,才失去了母亲。所以她学礼仪,守规矩,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母亲竟然是被大夫人的嫉妒和父亲的冷漠懦弱给害死的。 母亲被迫喝药小产的时候,肯定比她落水还要痛苦。 而那个时候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想到母亲临终前让自己好好活着的遗言,再想到这十年来在大夫人面前的委曲求全, 韩微心中不禁涌出一股迷茫且无力的情绪来。 “你想死?”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的男声, 韩微吓了一跳, 连忙抬头看去。 小船靠近了岸边, 船尾挂着一盏灯笼。 就着昏黄的光, 楼傆能清晰地看到韩微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抬头望向他时眼瞳水亮湿润,眼神迷茫又惊吓。 像是在湖边喝水却被人惊扰到的小鹿。 “嫔妾给皇上请安。”韩微愣神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哪知她眼睛随意一瞥,竟看到圣上袒露的胸膛。 她立即借着请安,低下头去。 这只小鹿胆子确实是小,不过是看了眼胸膛就小声惊呼,用手遮住双眼。 韩微垂着头,露出白洁光嫩的脖颈来,她耳尖微颤,染上浅浅的粉。 楼傆面上申请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突然想起去年冬猎时,他也在皇林中看到这样一只小鹿,在湖边饮水时被他一箭穿喉。 当时他只觉得若有半刻松懈,性命便会受到威胁。如今看着韩微,他竟感觉出一丝别样的情绪来。 倒是没了一箭穿喉的想法。 楼傆好心地拢起外袍:“起吧。” 韩微这才打算站起来,只是心脏还被惊吓得噗通直跳,她依旧不敢抬头,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哪知她在湖边蹲久了,双腿已经没有感觉了,这会儿站起来,只觉得双腿发软,酸麻异常。 她一时间起不来身子,反倒是不小心踩到石子,整个人向前倾去。 楼傆眼疾手快,伸手托扶住韩微。他手臂微微绷紧,双手掐着韩微的腰,竟将人整个都拎到了船上。 韩微只觉得脑子一阵晕乎,再睁开眼,自己居然上了船! 圣上的手还揽着她的腰,因为刚刚那番拎人的动作,圣上的外袍又散开来了,即便是隔着自己的衣裳,韩微都能格外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滚烫的热度。 韩微整个人都被圈在楼傆怀里,即便身后的胸膛有些硬,膈得她疼,她也一动也不敢动。 鼻息间皆是对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韩微不敢大口呼吸,只得小口喘着气,轻声道:“谢圣上救命之恩。” 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因为紧张,声线还有些颤抖。 在四周无人的情况下,她轻软的声音钻进楼傆的耳朵里,只觉得这番感谢的话说的跟撒娇似的,听得他耳里发痒。 他杀了那么多人,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谢过救命之恩。 倒是有些新奇。 楼傆面上丝毫不显,淡淡应了声,手却没松开。 他又问了一边:“想死?” 韩微一愣,这才意识到圣上先前已经问过她一遍,只是她被圣上的胸膛吓到,才忘了回答。 她摇摇头,认真道:“不想死。” “不管如何,”韩微一字一句道,“嫔妾都不会轻生的。” 楼傆偏头看了她一眼,却只看到她白皙细嫩的侧脸,脸上带了点肉,看着很柔软的样子。 先前的羞意已经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倒是冷静得快。 楼傆刚将手松开,韩微便立即往边上挪了挪,坐到了另外一边。 楼傆也没再拉她回来,只是磨搓了下指腹,毫不留情道:“生死可由不得你。” 微凉的秋风朝韩微拂面而来,圣上说话虽冷淡无情,但韩微并没感觉到浓烈的杀意。 或许是先前圣上救她造成的感觉,隐约中,她能感觉到圣上今日心情尚可。 韩微沉默了一瞬,看着远方被风吹动的草丛,开口道:“可嫔妾会竭尽所能地活下去。” “嫔妾曾经落水过一次,在湖中挣扎了好久,曾经很怕水,靠近湖边就会吓得浑身发软。” 楼傆心中嗤笑,女人果真又娇气又软弱。 不过是落水而已,竟还会怕水。 他在心中刚说完,就听见韩微说:“我娘对我说过,只要心生勇气,便可无畏恐惧。后来我经常去湖边,渐渐的也习惯了,不害怕了。” 韩微情绪落寞,一时间竟忘了自称。 楼傆淡淡瞥了她一眼,也懒得纠正她。 不惧怕水之后,韩微也曾向济光伯提出过找个会水人来教她。 只是这事被济光伯夫人听到了,大夫人斥骂她不守规矩、毫无体统,罚她跪了三个时辰,最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楼傆:“被人推的?” 韩微没想到圣上听了半晌,反倒问了这么一句。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诚实道:“嗯。” “那人呢?”楼傆给自己倒了杯酒,云淡风轻问道,“杀了吗?” “……”韩微转头悄悄看了眼楼傆,摇头道,“没有。” 怪不得外头传言圣上暴君,这般将打杀放在口上,简直就是坐实了暴君身份。 外祖父一家行善积德,治病救人,就连娘亲也从小跟她说要心怀善良,她那时这么小,根本想不到杀人,更不可能去杀人。 就连听到这个字,她心中都有些心有余悸。 楼傆冷哼一声,听在韩微耳里,像是对她的回答不满。 他小时候也曾落过水,不同的是他当时便无师自通学会了水,上岸第一件事便是暗中处置了推他下水的那个人。 他能感觉到韩微对生有着强烈的渴望。 只是他没想通,后宫妃嫔中,其他人还有母族依靠支持,韩微有什么? 若非他先前让暗阁调查,他倒也不知韩微竟从小在伯府中谨小慎微。 这么艰难的活着,何必呢? “活着何意?”楼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