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檀也理不清楚她这话中一会儿钟公子,一会儿沈溪山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也没有追问,只是轻笑了一下,说道:“没想到你竟然能去那地方看见她,也是种缘分。那的确是你师娘的故居,只不过那梁颂微并非是我,是你师娘遇见了他后用符箓将那日的场景记录下来,后来我与她两情相悦后发现了那符箓,一时呷醋,便硬是将那梁颂微的脸改成了我的样貌。” “只是当时学艺不精,声音改不过来,后来那张符便一直留着了,我们离开长安时将符箓留在了院中,当做纪念。” 梁檀说着,笑叹,“一晃多年过去,我都要忘记了,没想到被你瞧见。” 宋小河觉得奇怪,但又想不明白师父这番话之中有哪里奇怪。 她忽然抬脸,仔细朝梁檀的眼角看去。 就见他眼角白白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重,心说师父的眼角不是有一颗痣吗?为何现在没有了? 宋小河苦恼地皱着眉,努力回忆起来。 师父的眼角究竟有没有这颗痣?在先前与师父在一起生活的十多年里,宋小河从未关心过这个问题,以至于她猛然注意起来时,就完全不知道答案了。 思索了很久,宋小河也没能在记忆之中找出能够证明师父眼角有痣的有力证据,随后她发现梁檀牵着她离长安越来越远,俨然有一种要离开的架势。 宋小河忍不住问道:“我们究竟要去做什么啊师父?我想睡觉。” “长安要出大事。”估摸着是走得足够远了,梁檀这才回答:“你在此地太过危险,你就趁着今日夜色浓重,走得越远越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宋小河不能理解,问道:“师父,你倒是把话说明白啊,究竟是什么大事非要我逃离长安?你这不声不响突然半夜将我唤醒赶我走,我如何能走呢?” “你必须走。”梁檀沉声,目光肃然,盯着她道:“长安非善地,我不让你留下来,自有我的理由,你只听为师的话就行。” 宋小河难得见师父如此沉重的神色,心中不免也跟着紧张起来,思及师父来到长安之后,性子较之从前也变了许多,或许他的确不喜欢长安,也不喜欢钟氏。 那师娘呢? 师父喜欢师娘吗? 宋小河听别人说,若是恩爱的夫妻,都会生下孩子延续血脉,可师父与师娘成亲多年,膝下却无子,师父也不常去师娘那里。 他也不准宋小河去,总是说师娘身子弱,受不得打扰。 可若是不爱,师父又怎么会与她相守那么多年,甚至连钟氏族人的轻蔑嘲笑都能忍受,守了那么多年的夫妻关系。 宋小河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了。 好像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宋小河想不明白,但她就是觉得,师父突然变得很不对劲。 宋小河停下脚步,稍稍用力,挣扎了一下梁檀的手,说道:“我不走。” “小河,听话。”梁檀温声哄她,“就几日,几日过后你再回来就是。” 宋小河皱着眉头,很认真道:“不行,明日就是百炼会开幕,小师弟会守擂台,我要去看他。” “况且,”宋小河还说:“若是长安当真要出什么危险之事,那里还有那么多人,还有小师弟,苏暮临和鸢姐,还有万千百姓,我们应该通知他们,让他们尽快离开。” 月光落在宋小河的脸上,将白嫩的脸蛋照得透亮。 她的面容还有着少女的稚嫩,说话时却有一股大义萦绕在眉眼,即便光芒微弱,也将她脸上的每一丝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正如她的心,如此敞亮。 梁檀轻轻叹了一声,忽而笑了笑,“你这孩子,总是不听我的话,平日里还爱逞个英雄,日后如何能不吃亏?” 宋小河就道:“都是跟师父学的。” 梁檀知道她嘴甜讨好,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骂道:“蠢徒。” 就在宋小河以为师父已经妥协,打算牵着她一同回去的时候,却见他忽而甩出一张符箓,拍在宋小河的肩膀上。 就听梁檀道:“就这最后一次了,听话。” 下一刻,宋小河就感觉身体猛地失重,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往后推了数丈,摔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才停下。 她七荤八素地坐起身,却见周身的景色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见周围变成了一片密林,四处寂静,无比漆黑,竟是不知被师父这一张瞬息千里的符甩到了什么地方。 宋小河下意识拿出夜光珠照明,慌张地喊:“师父!” 声音一圈一圈传出去,无人回应。 “师父……” 宋小河隐隐觉得事情不妙,起先还是快步走着,后来发现这里似乎确实只有她一人之后,她害怕地跑起来,边跑边不停地念叨着师父。 第75� 殿堂大审点香引旧魂(二) 百炼会召开当日。 钟氏搭起了高高的擂台, 极为宽广,四边立着石柱,柱子上则刻满了符箓咒文, 光束相互连接起来, 形成一道厚厚的光墙。 擂台周围已然站满了人, 各色的宗服汇聚在一起, 放眼望去人群密密麻麻, 编织成无比宏大的场面, 人声鼎沸, 喧哗不断。 寒天宗的宗主及其他长老位于高座之上,正笑呵呵地与钟氏组长交谈。 这场百炼会在长安举办,由钟氏与寒天宗联手合办, 就意味着寒天宗不能一门独大, 便是在开幕这日,也要与钟氏各个长老平起平坐。 彩带在天上纷飞, 烟花一朵朵炸开,朝阳初升。 沈溪山便站在人山人海之中, 位于擂台的正中央, 全方位受万人瞩目。 他身着代表天字级猎师的白金宗服, 手中持着一柄锋利长剑,剑柄挂着无瑕玉佩。 剑是凡剑, 玉却是好玉, 人自不必说。 沈溪山虽是人界出了名的剑修天才, 却鲜少在身上佩剑,眼下他站在擂台纸上, 手中长剑随意地握着,待一阵晨风袭来, 衣摆长发纷飞,衬得他更是英姿勃发。 不知多少双眼睛落在他的身上,他挺直脊背而立,将那些目光与议论视作无物,眸光在擂台下寻找。 他很早就来了此地,由于是第一日的守擂人,更是被千百仙门弟子追捧的对象,他要在烟花还没燃放之前站在擂台上。 从雾蒙蒙的天色站到朝阳悬于东方,沈溪山亲眼看着擂台下的人聚拢得越来越多,目光寻寻觅觅,始终没看到他想要看到的身影。 宋小河没来。 沈溪山一开始不愿相信,心想着,兴许是她还在睡觉,没起那么早。 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眼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汇聚,眼看着天光大亮,宋小河仍是没有出现。 沈溪山站在擂台中,四面刻满咒文的石柱能够洞察擂台上之人所用的所有术法,他若是在此刻念通共感咒,必定会让那些长老都知道。 他只能压抑着心中杂乱的情绪,默不作声地等着。 直到一声钟鸣,百炼会正式开始。 沈溪山攥着剑的手指收紧,抿着不高兴的唇线。 宋小河终究是没来。 沈溪山忽而想起,宋小河昨日并没说要来,是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宋小河会来,就像他下意识以为,自己对宋小河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他垂下眸,敛起眉眼间的冰冷,对第一位上台攻擂之人扬起一个温润的笑容。 如此,才能将他的情绪遮掩得干干净净。 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喊叫声四起,对面来的是一早就安排好的名额。 是寒天宗近年来名声响亮的一个弟子,目前宗主座下最有资质,修为提升最快的弟子,名唤雁常。 昨天寒天宗的长老就与沈溪山见过面,谈话间微微透露了那么点意思。 沈溪山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知道他们是想要自己手下留情,多与雁常打上几个回合,既调动所有人的情绪,又能给寒天宗这小弟子留几分面子。 毕竟输给沈溪山不算什么丢人的事,重要的是看要在他手底下坚持多久。 沈溪山当时很快就答应了,卖给寒天宗一点面子,不算什么麻烦事,况且他第一日守擂,本就打算收着点。 只是眼下的沈溪山,全然没有了做那些人情世故的心思,正是心情不虞的时候,那小弟子撞上门来。 他执剑行了一礼,听见对方报上宗门姓名,再没什么客套话。 身随风动,剑若疾电,只见光芒照在剑上,炽阳闪过的瞬间,沈溪山就到了雁常的面前。 高座上的诸位宗主长老见状,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 就见雁常甚至来不及反应,本能地用剑抵挡,下一刻剑刃传来巨大的震动,震得他手臂酸痛无比,长剑立即脱手而出,他自己也被这股霸道的力量撞得后退好几步,最终一屁股跌落在地。 攻擂之中,若是武器脱了手或是跌下擂台便算作输。 只这一招,沈溪山就胜出了。 他收了剑,眼睛都没看坐在地上一脸惊愕的雁常,淡声道:“承让。” 台下顿时爆发潮水般的欢呼声,惊叫此起彼伏,为着一招肉眼无法看清楚的招数,更是为这位被誉为“人间数千年来最有可能飞升”的沈溪山。 他转身,缓步走回擂台中央,等下一位攻擂人,面色平淡,冷酷非常。 守擂是由上一任百炼会的魁首才能做的事,且守不守也全看魁首本人意愿。 此事并不轻松,要持续一整日,期间任何人都可以上来挑战,直到魁首输了才算结束,意味攻擂成功。 攻擂成功的弟子,必将会成为这次百炼会的焦点。 只是沈溪山当然不愿输给任何人,也想在擂台上等着,想看看宋小河什么时候会过来。 然而整整一日,沈溪山站在擂台上,来一个打一个,丝毫不手下留情,就算是到了后来他体力耗损厉害,也能够在十招之内将人打败。 到了酉时,守擂才算是结束,沈溪山守擂成功,脸上仍未有半点喜悦之色,甚至连笑容都有些勉强。 守擂成功自然获得寒天宗给的奖赏,只是他头一个打败寒天宗颇受重视的弟子,一点情面不留,让寒天宗一众长老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好在沈溪山的脸色更臭,于是那些冷脸对他丝毫作用都没有,甚至反将一军,让众长老气得够呛。 守擂结束,沈溪山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周围的人一窝蜂地涌上来拦住他的去路,争前恐后地吹捧,吵闹无比。 往常他能笑着应对,敷衍应付几句再离开,今日却是半点应对的心情都无,径直捏了个移形的法诀,在众目睽睽下消失。 沈溪山心情低落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宋小河没能来看他的守擂。 而是因为他发觉现在的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一种无形的束缚困住了,来自宋小河的。 他总是时时刻刻想着宋小河在做什么,在哪里,与什么人在一起,于是就算宋小河不在他的身边,他的思绪里也满是她,无孔不入。 这对沈溪山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