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间一阵沉默,良久,锦兰问:“夫君,他……不是人,是兴儿五岁生辰那日的狐狸吧……”
七年过去了,哪有人一点变化都没有的。
宋凛警惕地看着妻子:“怎么?”
锦兰迟疑了会儿,问:“听闻前些日子朝廷想给大人调职,调到京中,你不想去,大人便推脱了?”
白安心满意足地品尝着糕点:“不要,不要夫君去京城,姐姐不想留在沂州吗?这里不好吗?”
要是去了京城,自己离哥哥又远了……他当然缠着宋凛不准他去,宋凛这才不得不写信驳了吏部的面子。
“姐姐,好难啊。姐姐手真巧,夫君衣裳上的图样都漂亮极了,睡袍上那个鸳鸯绣的像真的一样……”
锦兰摇摇头,她知眼前美人心思单纯,并非有意说给她听,心里还是一酸:“勤练习,就会绣好了……”
美人仔细地戳着绢面,笑颜绽开:“姐姐你看,我这绣的不像鸳鸯,像个鸡哈哈……”
小美人就没心没肺地道着歉:“弄疼夫君了……”
大人是从来不舍得生他气的,恨不得宠到天上去。这五六年,几乎没有再去过发妻的院中。
说来也奇怪,大人这般宠着他,他也没有为大人生下一子半女。下人时常搞不清那美人的性别,生的雌雄莫辨,总之是极美的,这样的美人,却生不出孩子,也是个遗憾之事……
白安不知为何有些难过,看着雪花落满宋凛的发,鼻子一酸:“想和夫君一起白头……”
或许真的不能与你共老,但在这雪夜,我曾陪你一起白头。
宋凛久久地凝望雪夜里月光下的美人,笑着落下两行温热的泪。
小狐狸迟疑片刻,果断地摇头,自己舍不得,他想要夫君永远陪在自己身边,是自己一个人的夫君……
男人笑起来:“那就不要假装大方了,傻安安。”
宋凛抱着白安一路走回去,片片雪花落到二人头上,小狐狸亲亲男人的下巴,看着雪花落到男人生了华发的头顶上,雪花将男人染白了头。小狐狸松开一只胳膊摸摸自己的头顶,也是一片冰凉的雪花。
锦兰拉过孩子:“夫君,你且去吧。”
小狐狸裹着大氅,呆呆地站在外面看着夫君往自己走来,他看见孩子依依不舍的眼神,还有看自己时那带着埋怨的眼光。
“不冷吗?”宋凛用了些力把他抱起来:“出来做什么?夫君这不是回去陪你了吗?”
宋凛尴尬一笑。
“夫君去陪他吧,别叫小美人孤单。”锦兰温柔笑着,总之是留不住他的,有些事最好还是自己主动提出的好。
“好,你早些休息吧。”
宋府上下很快就意识到家里多了个漂亮的美人。
大人每日伴着他,十分宠幸,也十分上心。
主母曾大度地提出将他纳为妾室,大人直接一句“不必用这些虚名锁着他”便驳了回去。
锦兰苦涩地摇头:“锦兰能嫁与夫君已是幸运至极,不敢阻夫君之爱,夫君不必这般看妾身。”
男人放松了神经:“委屈你了……”
妻子感念地垂下头:“这些年妾身有兴儿陪伴,也不委屈。”
锦兰笑得勉强:“也挺好的……”
除夕,宋凛罕见地来妻子院中,十多岁的儿子陪着一同守岁。
小孩嫌无聊,跑出去放炮仗了。
锦兰看着他笑,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难怪夫君喜欢他,生得这般美,自己都喜欢。
“吃些茶点吧……别饿着了……”贤惠的妻子不知他年纪,看着年轻,也就把他当小孩看。
“谢谢姐姐。”小狐狸冲锦兰甜甜一笑。
闲时,小狐狸时常去宋凛妻子的院中。
锦兰是个善良又不争抢的女人,她本就是宋凛从冤狱里救出,能做他妻子已是用尽毕生运气,她对宋凛满是感激,哪怕他不来自己院中,也生不出半点怨恨,只是有时看着缺乏父亲陪伴的儿子,会有些惆怅。
“细心些,刺绣很耗费耐心的……”锦兰含着笑,指导白安绣一幅鸳鸯图。
“怎么了?嫌凉?”男人注意到他动作,将人放下,要给他披上帽子。
小美人立刻护住头顶的雪花:“不要。”
“为何?”
小美人双手搂着男人的肩:“夫君,陪陪锦兰姐姐吧……”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破坏了什么原本很美好的事物。
“你果真舍得?”宋凛笑着问他。
放完炮杖的孩子挺着脏兮兮的脸跑到宋凛身前:“爹,您就不能陪陪母亲吗?一晚都不行吗?”
锦兰斥道:“兴儿,放开你爹爹!”
宋凛摸摸孩子的头,他已长得这般高了……
下人们惊异于美人的美貌,却也暗暗想着没名没份,等他色衰,大人何时会弃了他。
转眼又是五六年过去,美人像是不会变老,还是刚来府上那副少年模样。大人却已年近不惑,操劳政务,乌发上生了几根不易察觉的华发。下人们便时常见到小美人追着大人,要给他拔白头发。
大人便满府跑着,嘴里一边斥着“成何体统”一边被小美人抓到,宠溺地由着他抓住白发,一下子连着黑发一起拽下几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