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艾只好按捺住满心急切,点头应允,忽而又想起一事,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同韦琛说了,他想要给谢芝买个桃花簪子,但手头正局促,因此想向韦琛借半两银子。
闻言韦琛笑了,他扶着谢艾的肩膀将谢艾按躺在榻上:“此事便交于我吧,你不要挂心,只在院子里养病便可,簪子我会去替你去买,至于钱,你我二人之间不需要谈这些小事。”
谢艾微微蹙了蹙眉,口中谢过。韦琛细细看他低头含忧的眉目,心头一阵柔情涌过。他伸手去抹开谢艾额际微乱的发丝,谢艾转过脸来望着他,韦琛看着谢艾的双眸一时恍神,手掌有那么一瞬想要捧起谢艾的脸庞送到自己唇边亲吻的冲动。韦琛自己心神一紧,蓦然松开手,再叮嘱几句早些安歇的话便退出了房间。
谢艾一愣,不敢置信:“……当真?”
韦琛点头笑道:“和亲之事我无力为你周旋,但若是在小妹送去羌州之前,让你们兄妹再见上一面,我还是能帮上忙的,也算聊作弥补。你安心去我府上养病,我找机会带你去见小妹,可好?”
谢艾低头咬着嘴唇思忖,然后掀开薄被下床向韦琛深深行了一礼:“我知道木已成舟,且此事关乎国政,无力回天。可若是韦将军能让我再见她一面……此恩谢艾铭记。”
韦琛失落地看着谢艾,他稍加思索,起身退出了卧房,直奔谢都尉所居的东苑实园求见。
谢都尉见到韦琛颇为高兴,元帅独子是军权新贵,这样一个势力,谢家必然要纳入麾下,可韦琛只对谢艾感兴趣,此来也是想请谢都尉准许他带谢艾去元帅府养病。谢瑞无奈,只得答应,他虽然不甚喜爱谢艾这个儿子,可谢艾到底也是谢家子弟,先让谢艾搭上元帅府也未尝不可。
清烛轩谢艾的卧房中,大夫刚刚看诊完。谢艾胸口受到重击,伤了内里,需要调养三月有余,且谢艾心头郁结乃是心病,当需心药医治,否则难以痊愈,甚至会绵延病势。
谢艾没说话,只痴痴看着送亲的队伍裹着烟尘渐行渐远,谢芝所在的那辆马车在视线中越来越淡,越来越小,直到淹没在人群与风沙中,再也看不见。
“琨瑶,我好恨……”
韦琛低头去看谢艾,两行泪从谢艾眼中滴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流淌。韦琛一怔,然后将谢艾拥入怀中,手摩挲着谢艾的头发安抚,赌咒道:“禾青,你别哭,我韦琛发誓,将来必定扫平夐夷,让小妹回来。你别哭,你还有我,我什么都会为你做,什么都能为你做到。”
起先是恐慌,到后面谢芝近乎歇斯底里地哭喊。谢艾忍着满心痛楚拉开谢芝的手,再看谢芝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他步伐不稳,几乎是整个人跌下马车。韦琛眼明手快,一把接住了谢艾。
“禾青……”
“哥哥许诺给你的桃花簪子……”谢艾将簪子递给谢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望你……平安顺遂。”
谢芝听不懂谢艾在说什么,只抱着谢艾哭闹,要谢艾带她回家,她要娘亲,要哥哥,要回谢家。
马车外韦琛催促,谢艾掰开谢芝捏成拳的手,将桃花簪子塞给她,替她擦去满脸泪水。
印象中的谢芝总是扬着一张天真稚气的脸冲他笑,可现在谢芝小小年纪却被打扮得珠光宝气,满头插满了金钗,明明还是个女娃,却化着红彤彤的妆。
“芝儿……”谢艾悲从中来,声音都在发颤。
谢芝瞪大了双眼:“哥哥……真的是你?”
谢艾同韦琛站在一众亲贵群中,他远远看着谢芝矮小的身躯跌跌撞撞行走在一群宫女太监中,就忍不住冲上前去,被韦琛一把抓住了手腕。
“禾青,不可轻举妄动,你出来前答应过我的。”
谢艾回头看了看韦琛,退回到韦琛身后。
谢艾低声回了一句:“没有人恨你。”
韦琛大吼:“你明明就在恨我!你恨我无能——”
“无能的人是我!”谢艾字字咬牙切齿,“我要恨也只恨我自己,恨我不能上阵杀敌,将夐夷千刀万剐,赶尽杀绝!我也恨我在这谢家无足轻重,眼看自己的幼妹要被丢进火坑里,却救不了她!我恨的人是我自己,你听明白了吗!”
谢艾怔怔听着,垂下眼眸,嗫嚅一句“是么”,算是回应。
韦琛说得头头是道,他也不好与之争执。于他而言,什么郡主规制,后妃余生,他都不稀罕。再风光,他妹妹依旧年幼,再富贵,还是山水遥遥。
他缓了一口气:“我何时能再见芝儿一面?”
韦琛看谢艾意兴阑珊,只能同他说说谢芝的事。
“今日陛下下旨,封小妹为庄宜郡主,十日后出嫁羌州。”
谢艾轻声念叨:“郡主……从前芝儿在家中过得连一些丫鬟都不如,现在蒙此大难,却成了郡主,身份贵重……家父乐于为皇家分忧,陛下也待谢家不薄,还真是好。”
谢艾连忙掩住耳朵,脸倏地就红到了脖子根:“这是小时候我娘给我打的,说是这样好养活。”
难得看谢艾窘迫,韦驰逗他:“早知道你有耳洞,我该给你打一副耳坠才是。”
“你——”
韦琛把发冠戴在谢艾发髻上:“我是家中独子,没有半个兄弟姊妹,既与你投缘,就拿你当亲弟弟看待,还望你能承我这份情谊。”
“……是。”
“是什么是,快叫我一声琨瑶哥哥。”
万千青丝散落下来,韦琛望着镜中披发如女儿家柔美的谢艾,一时语塞,手上力道都不由轻了起来,深怕弄疼镜中的美少年。
谢艾摩挲绣着金丝的衣料,抿了抿唇:“韦将军,我不想穿这些。”
韦琛回过神来:“你一口一个韦将军的,可真伤我心。”
他背过脸去不让韦琛看到他痛苦至极的面容,但却控制不住双肩发颤。
“禾青……”
韦琛伸手想要抚慰他一下,但迟迟落不下去手。他心里隐隐害怕,怕谢艾因为此事恨上他了。
初见谢艾只是觉得这少年俊秀清雅,可见得多了,看得近了,就发觉谢艾其实容貌甚美,比那些童倌侍子还多了几分书卷味,让人念念不忘。他又有几分沮丧,此刻若是在军营便好了,下腹有火,随手抓个军妓过来就能纾解了,好过现在这样念想着一个人,却生怕冒犯了。
第二天韦琛去街市上买桃花簪子,另去了一趟绸缎庄,挑了几匹布和上好的皮毛让裁缝赶制,五日后绸缎庄送了两套华服入帅府金缕台。
韦琛兴致勃勃地让谢艾试装,谢艾不好意思推辞韦琛,只能入后室更衣,刚穿完正准备出去时,韦琛却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座雀纹白玉发冠。他让谢艾坐在镜前,自己亲手为他重新束发,解开了谢艾的发带。
当晚,谢艾便出了谢家,颜氏倚门目送,谢艾心里怨颜氏不为谢芝争,临走时没有和颜氏告别一句,只回头望了一眼,别过头来心头蓦然一酸。谢艾进了帅府,住到东苑金缕台中,此院落紧靠东苑主居,还有一条小径直达,看格局应是他日少夫人的居所,故而谢艾入住,帅府上下侧目纷纷。
谢艾平时是个谨慎的人,可如今一心扑在妹妹身上,全然没有留意,他刚安顿下来,就追问韦琛何时能见谢芝。
韦琛柔声道:“我会尽快安排,你放下心来,静养身体最重要。”
颜氏前脚送走大夫,后脚韦琛便和谢家管事一同来了。管事代谢瑞传话给谢艾,要他恭谨得体,好好感念韦家少主的垂怜照拂之恩,另为他打点行李,备下马车送他去元帅府。
管事退下后,谢艾又惊又怒:“韦将军好大的本事,竟然直接同我父亲商议?你把我转到元帅府去做什么,我连在自己院子里都待不下了么!”
韦琛急忙安抚:“别生气,你听我解释。小妹的事瞒你在先是我不好,但你可还想再见小妹一面?”
韦琛看着谢艾,他无法反驳,也无从安慰,只能讷讷而执拗道:“我不许你恨自己……”
谢艾抬手挣脱开,笑望着韦琛面带讥讽:“韦将军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他深深呼吸,缓了又缓,想到方才失态,也无力懊恼了,只疲倦道:“将军请回吧。”
谢艾双眼通红,浑身无法自制地发抖,他一手抓紧韦琛的手臂,指节泛白,抬头看向韦琛,满眼无助。
嬷嬷入了马车,队伍重整后继续前行,谢艾看着马车缓缓驶去,谢芝的哭声也渐渐走远,他推开韦琛想去追赶,被韦琛拦腰抱住。
“禾青,我们总要让小妹走的……”
“芝儿别哭,听哥哥的话,到了羌州,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大军休憩完毕,要继续赶路,马车外嬷嬷已经回来了。谢艾紧紧握住谢芝的手,只想多握住一刻是一刻,但终究耐不住外头的催促,渐渐松开了手。
“哥哥……哥哥!你不要走!不要丢下芝儿!”
她起初不敢置信,泪水却瞬间充满了眼眶,她抹去眼泪,睁大双眼看着谢艾,然后大哭起来。谢艾倾身抱住谢芝,只觉得心如刀绞,他说不出其他话来,只能一遍一遍地道歉,自责无能。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如果他带走谢芝,一来无处可去,二来他们背后的谢家,以及帮衬他的韦琛,都会受到责难,谢艾纵然心中有无比冲动想带谢芝拼个鱼死网破,如今也只能死咬着嘴唇忍耐。
“芝儿……”
谢艾从怀里取出一支玉做的桃花簪,青玉为桃枝,红玉做花瓣,这是韦琛着工匠打造的。谢艾知道其价格昂贵,却也收下了,这是临别赠礼,他希望能给谢芝最好的。
带军护送谢芝出嫁的是韦翮龄手下一名大将,与韦琛叔侄相称,韦琛送他出城,无人有疑议。待送亲队伍出了豊都百里后,大军就地歇息,韦琛屏退众人,带着谢艾到郡主马车前。
“征夷元帅之子韦琛,见过庄宜郡主。”
与谢芝同坐在车里的教养嬷嬷早已收了韦家好处,嘱咐了一两句后便退下,站在不远处把风。韦琛向谢艾点头示意,谢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一掀轿帘入了马车。
韦琛答道:“便在小妹出嫁那日了。”
十日后,谢艾身着韦府侍从装束,随韦琛入宫送行。
郡主仪仗远胜于一般的官宦家小姐,霓旌招展,绛节如火,从仆从到军士近千人,排场气势如虹。谢芝身着凤冠霞帔,被众宫人前呼后拥着出了大殿,向皇帝行礼拜别。
“你别这么说,小妹受封郡主,这怎样也算一件好事吧。”
“于谢家而言当然是好事,可是对芝儿而言呢?上头封什么衔位,她一个十岁都不到的女孩,还是要被送去龙潭虎穴。”
韦琛开解道:“你不妨换个思路想想。小妹终归是要出嫁的,若是留在谢家,将来清烛轩能为她备多少嫁妆,又能说个多好的亲事?现在她嫁出去了,是以郡主之尊,身边的宫人林林总总加起来近一百人,这些规制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比的。而且,小妹是去做夐主后妃的,夐国虽不能同我大晋比,可保小妹锦衣玉食总归绰绰有余。这样想来,你该为小妹高兴才是啊。”
韦琛大笑,见谢艾气结,赶紧告罪。束发完后,韦琛上下打量谢艾,满意道:“果然人要衣装。”
两套华服均主青色,一件荷茎绿,一件孔雀青,都是清冷的色,可金银流纹绣入富贵气,领口和广袖都围有狐毛,穿在谢艾身上矜贵十分。
谢艾却没低头多看自己一眼,只应和淡淡一笑:“谢过琨瑶,待我拜见令尊时自会换上。”
谢艾一愣,低不可闻唤了一句:“琨瑶……哥哥。”
韦琛心满意足地笑了,他的手指缕起鬓间碎发,发现谢艾耳垂上有个耳洞,而且还是一对。
“禾青,你竟然打了耳洞!”
“……琨瑶,我不想穿这些衣服。”谢艾转过身去看着韦琛,“我尚在病中,无心打理自己,那些旧衣服我也穿惯了,而且这衣服……应当价值不菲,我住在府上已经很是叨扰,再让你为我破费,我于心不安。”
韦琛手上为谢艾轻轻束发,手指时不时擦过谢艾的耳朵和颈子,口中答道:“过些天我父帅验完兵又要回豊都,你身为谢府公子,怎么能穿得破破旧旧的去拜会我父帅?再者,转眼就要入冬了,给你添置两件衣服也是应该的,你就收下吧。”
谢艾被韦琛碰得有些痒,低下头去:“是,谢过韦将军……”他感觉到韦琛的手在他发上一顿,即刻改口,“谢过琨瑶好意。”
“你回去吧。”谢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自持,“请韦将军不要来了。”
韦琛急了,一把扳过谢艾让他面对自己,谢艾没有反抗,只迅速偏开脸,固执地不肯抬头让韦琛看到自己的神情,但他面色苍白,嘴唇绷得死紧,再怎么躲也一目了然。
“我要来的,我每天都要来找你,每天都要见到你。你可以恨我,打我骂我都行,我任凭你出气,但你不能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