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老人家这心意明着是体念侄女与兄嫂团圆不易,对母家亲人多些厚待体谅,只是独孤毓联想到前不久太后晚膳时看似不经意提点的皇帝将满十六成年之事,独孤毓心里隐隐地浮现忧思……
这原本只是独孤毓的多思多谢,而当她那位棋痴父亲往安王府去而复返往后花园陪伴儿女时,独孤毓循着弟妹一叠声的“父亲”迎上去,惊异道: “父亲,您怎地这么快从三皇叔府上回来了?”
尚书令独孤大人连连摆手,遗憾惋惜道:“莫要提了,三王爷受到太后宴请,齐家入宫赴宴去了。”
太后默许小皇帝负气而去,冷眸转回脚下瑟缩着的女子,心笑乌雀难登大雅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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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时,尚书府后院热闹不绝。皇后归宁可是稀罕事,独孤家的小娃娃们众星捧月围着长姐陪他们玩。
独孤毓的琴曲每个字音都优美好听至极,磅礴如飞流直下三千尺,激昂好比鼓角动江城,灵动恰似珍珠落玉盘,婉转则沉醉不知归处……
小猪皇帝闭目畅想自己置身尚书府后花园,托腮在石桌边听毓姐姐弹唱……
尖细女声乍起,惊扰小皇帝的美梦。她往席间瞥一眼,正对那鹅黄纱裙目光躲闪窥望自己的歌女。小皇帝沉眉心道扫兴,若是歌姬本音尖锐还就罢了,那人拔高音调誓要将琴音比下去般。破坏兴致,而那琴音也不服输,无论琴曲悠扬或爽朗处应塞入几分铿锵,而舞者,摇曳身姿停驻御案视线,时不时挥舞水袖遮蔽小皇帝视线。
太后皇帝两位正主自偏殿绕出并坐上首,皇亲及亲眷向主上行礼入坐。太后吩咐开席,管乐齐鸣,歌舞升平。
佳肴满席,酒过三巡,皇亲长辈招呼个遍,朱旭煦脸颊红扑扑的,唇瓣水润润的发亮。垂眸瞄着案角黄梨木花纹,无精打采样。她太后亲娘一双凤眸不时飘来她身上,“皇帝可还满意?今日是怎地了,心神不属的?”
旁人都是出双入对,小皇帝越发低落,她抬了头,闷声答话:“唔……母后……儿臣、儿臣乏了,想要先行告退。”
独孤信拱手连声告罪,独孤毓馋起父亲,不可自持的面色凝重。
父亲方才一席劝言,提醒了独孤毓她不想面对的可能……独孤信留爱女独自消化这事,参与小儿们的投壶游戏中。
独孤家后花园八角凉亭中,轻快的笑声不绝于耳。独孤毓勉强微笑,观望父亲陪伴幼第幼妹的天伦之乐。父亲要她宽心之事,巨石一般轰然坠落她心上。
“月余未见,陛下身量拔高许多。”
“可不,咱陛下愈发俊俏了,六分肖像皇嫂呢!”
长辈夸赞,小皇帝孩子心性开怀嬉笑,她坐到太后身边去,手托桌案,颇有风范请几位坐。
闻讯,独孤毓愈发惊异,不由得深思这突如其来的御宴是何用意,她进一步轻问父亲御宴内情。
独孤信摇头,定睛观察女儿近几日眼下疲态,为人父心疼不已,温言劝慰:“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毓儿你身为国母、六宫之主,凡事且将心放宽些。”
“父亲教导,女儿谨记。”独孤毓垂眸稍稍欠身,独孤信赶忙将其扶起,眼前的孩子可不仅是他亲生女,更是昭国天下的中宫皇后。是举国臣民效忠的君上。
几日来皆是如此,独孤毓除却祭祖敬亲,近乎整日被幼第幼妹缠着玩闹,分身乏术。
朱旭煦若是与她同来,定然是极高兴的。独孤毓在凉亭里眼瞧着围绕石桌笑闹的稚童们出神,念及以往每到她归宁之期,朱旭煦无不是用尽招数缠着她同归同往,而今次……她前脚回来,太后口喻落一步追到家门口。
太后派来她的心腹慧嬷嬷传话,道是体谅皇后归宁不易,许她逗留母家敬养高堂合家团聚。
脍炙人口的名作,且是帝后表白心迹的定情作,被糟蹋至此,小皇帝罕见地怒了。
她将金杯丢下去,酒花就绽开在舞姬脚边,恼人的弹唱终于停歇,舞姬缩回赤脚,与她的同伴们蜷身跪下,闪避的眼神紧张如兔又狡黠若狐。
“母后,”朱旭煦嘟嘴向太后拱一拱手,语气淡淡道:“儿臣身体不适,先请告退了。”
“皇帝且慢,尚音局上报最后一曲,是你喜欢的。”太后话音刚落,薄衫长裙女子赤足登场,挥舞水袖翩翩起舞。
小猪皇帝托腮,不好拂逆母后心意,眼眸惺忪半开半阖勉强收心应付差事。
琴声转起,朱旭煦回想起某次去舅父府上钻进毓姐姐院子里听她弹琴。毓姐姐力求完美,指尖淌出的曲朱旭煦听得如痴如醉人家还不满意,反反复复从头练习……
她转身眺望缱绻温柔的暖橘色夕阳,拂来脸上的温柔像极了朱旭煦给的。
那是她的小夫君,或许、不限于是她的。
一泓泉水积聚在眼窝,随着夕阳沉坠,搁浅在泛凉的天色里。
很快,母辈的话匣子又敞开来,小皇帝垂眸坐在一边,心中庆幸:瞧这阵势母后设宴颇有仪仗,她一身皱巴巴的常服任性出席,幸好母后被皇亲命妇缠身没怪罪她。
其实太后早就将她打量个遍,瞄见她小心摩挲着袖边的指,知女莫若母,外臣在场不便折损天子威仪……退一步说,朱旭煦随意着装虽然失礼,听说是在勤政殿忙碌整日,太后甚是欣慰,更舍不得苛责孩儿。待到爱女坐来身侧,她母女被左一句右一句的称赞,心花怒放的太后娘娘也就淡忘了这不美好的小事,志得意满的接纳无穷尽的美言。
太后皇帝这对母子,打入席起无疑是席间最瞩目的存在,一位外罩朱红缘边描金凤凰的玄色祎衣礼服的太后,集威严端庄风华于一身;一位是身着常服俊朗娇俏的小皇帝。她一袭交领明黄锦袍,内衬为朱红色,玄色腰带镶嵌墨玉,下裳游走祥云暗纹彰显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