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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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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章节,不用点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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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是更加得意忘形,妄想同孤狼成就“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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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子时降至,甲突然转了态度,又变回那个薄情寡义的阎罗模样,他束了头发,换上夜行衣,提着刀:甲又要出门杀人。?

“你是他的好徒弟,于是我想,我要叫你一辈子也做不了和尚。”甲凑近他,一手轻轻按上他的心口,极温和极深情的模样,去吻他的唇角。?

发丝垂落,将甲那双细长的眼睛掩得影影绰绰,生出些勾魂夺魄之意。?

冉雪此时才注意到,原来那时候,甲套在他腕上的,竟然是那串佛珠,那串自己记挂了好些年,又遗忘了好些年的佛珠。?

直到日暮时分,他的生路才姗姗来迟。?

这是一个老和尚,慈眉善目,瘦骨嶙峋,倒是比那尊破泥像更有个普度众生的模样。?

他眼光毒辣,一下瞧准了老和尚手上那串佛珠,他见识短浅,认不出是个什么料子,但颗颗圆润,好似沁着一汪水,想来就是只能取上一颗,也够他吃饱再找家客栈舒舒服服过一晚了。?

“可惜,我全身骨头断了大半,却没死成,我被人捡了回去,那人出自摘月楼——也就是我现在所在的杀手组织,他在找苗子培养成新一批的杀手,我被选中了。我在那里待了八年,学会了杀人。”?

“我这一条烂命,实在是烧而不绝,在摘月楼的日子能把人折磨得像鬼,可我挺过来了,靠着恨,整整八年,我没有一时一刻不在恨,恨我爹,恨虚妄的神佛,恨每一个找上我娘的恩客,恨每一个人!恨不得啖肉饮血,连骨头也吞吃下肚!”?

“八年后我第一次杀人,我烧了我娘待过的妓院,那把火将天都映得通红,所有人都被烧成灰烬,同那楼一起。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哭喊求救,可我娘当年哭的时候,不也无人理会么?”?

后来哭丧的少了,要么病死了,要么逃难了,一座城几乎成了空城。?

他也逃走了,一路流浪到此地,守城的官兵听说他从闹瘟疫的地方来,跟见了鬼一样地赶他走。他在城门口徘徊了三日,饿了挖草根,渴了喝雨水,实在找不着空子混进城,一条命被折磨得只剩半条。?

他没了法子,遂生了歹念。?

归道住持每年春日都要去城南城郊一棵梨花树下,树下两座坟冢,据说是归道住持故人之墓。?

归道住持圆寂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冬夜,床榻前摆着那柄刀,腕上戴着那串佛珠。?

不论盛世乱世,像他这样的乞儿总是有的。?

住持圆寂之日,传位给了归道。?

人人都说城南寺庙里的归道住持最得佛缘,虽是半路出家,却独得前住持青睐,从一众自小出家的师兄里脱颖而出,成了新住持。?

人人都说归道住持断恶修善,超脱凡俗,已达五蕴皆空之境。?

最后庙里的住持看他可怜,收他做了和尚。?

住持要给他赐法号,问他为何要出家。?

他答曰:“无父无母,无子无女,内子病逝,诚觉孤苦无依,只求佛祖慈悲,渡我出无边苦海。”?

男人走时带走了桃花镖的头颅,没带走甲,也没带走甲的刀。?

男人扔给仍旧痴癫的他一张银票,“这是桃花镖的赏金,是他最后想留给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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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的确是最暴利的买卖,而甲又是最好的一个,他这些年应得的金银,多得能供他吃喝不愁的富贵安康过完后半辈子,可惜他天生是个吃惯了苦的命,消受不起好日子,他回回都只留了仅供简单生活的钱,剩下一半买了他那些仇人的消息:他娘的恩客的,卖他娘进妓院的讨债的,他爹的……另一半全散给了城里其他穷苦的孤儿寡母。?

他没能收殓他娘的尸骨,只得给他娘立了座衣冠冢,就在城南郊外一棵梨花树下。?

他从前不叫甲。?

冉雪看清了他的脸,却无法记住他的长相。他听甲说过,杀手行事有佩戴人皮面具者,戴上后便完全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是我手下最好的杀手,可惜是个疯的。”?

“我一直知道他想死,只是没料到他会选择这样的死法。”?

这天是赤红!这地是赤红!桃花镖的头颅是赤红!甲的尸体也是赤红!?

好像一切都被无名火吞噬!?

这火烧得太大太大,烧得冉雪目眦欲裂,痛不欲生!?

不知从何处飘来了片片雪花,落在眉间发梢,竟凝而不化!?

细细看去,才道原不是雪,而是梨花!?

甲垂首,看着步步走来的冉雪,眼底情绪几番翻涌明灭,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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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雪躲在那里,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看着取胜的甲站在枝头,收刀入鞘挂在腰间,一手提着桃花镖的头颅,一手怪异的垂着,瘦削的肩骨支棱起稍显宽大的衣袍。他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束起的头发散了些许,柳条一样舒展,仿佛他周身除了长发与衣物,再也没有一丝柔软的东西。?

像一只嶙峋垂死的鹰,像一道月光化不开的影,像一块雕琢得尖锐锋利能割开流水的瑛。?

“原来是我那好爹那天在外头听了什么假和尚讲经,听得大彻大悟,便要抛了俗世去求佛门清净。”?

讲到这儿,甲低低地笑了一声,听不出太多的爱恨或是别的什么,只有十足的凉薄。?

“出家又哪有那么容易,朝廷对和尚管得严,我爹卖空了家里的东西,还欠了一屁股债,才好不容易把自己塞进了庙里,那佛家虽然讲不受身外之物,却又哪里真正放得下阿堵物*呢?(*:钱财的别称)他一别红尘万事皆空,债全落到了我娘身上。”?

他与桃花镖都受了重伤,他无以得知那毒多久会蔓延至全身,但桃花镖的伤口也止不住血,现下的每一刻对峙都是赌命。?

但他不是会把胜利压在命数上的人。?

所以他动了。像一支离弦的利箭,像一只扑食的雄鹰,像一道甩脱不开的影子,袭向桃花镖!?

桃花镖目露得意之色,正要收剑与甲拉开距离,甲却反用受伤的手握住了剑刃,往后猛地一扯,桃花镖没料到甲竟如此疯狂,对伤痛仿佛无知无觉,被甲抬膝正中腹部,踉跄退开。?

甲手上一个血淋淋的窟窿,他也不管,继续持刀要攻!?

桃花镖机关扇连番挥动,各式暗器都冲着甲伤处而去,甲速度不减,竟用那一臂将暗器全数挡下!?

甲不理睬,拔刀出鞘,刀尖直指桃花镖心口。?

桃花镖见状,明白甲不是好相与的角色,也收了笑,腕子一抖,展开手里的九转机关扇。?

甲足下一踏,整个人飞掠出去,手中刀直取桃花镖命门!俨然是想逼得桃花镖无法施展一身暗器绝学。?

窗户猛地大开,从中飞掠出一道人影,稳稳落在甲对面的檐角上。?

是一个高挑的男人,手持一把精铁锻的扇子,衣衫整齐,连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一双含情目,两道柳叶眉,神情似笑非笑。?

这人同样有一副细长的眉眼,与甲的却大相径庭,甲是薄情寡义活阎罗,他是风流倜傥多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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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行至一处酒楼下,甲叮嘱冉雪藏好,便施展轻功,一跃踏上屋檐,几个起落就到了顶楼窗前。冉雪看得心惊肉跳又目眩神迷,甲的身型轻巧得像无根的飘蓬,又像无主的影子,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然而黑暗的屋内却突然响起一个从容的声音:“哪里的朋友,深夜来访,于礼不合啊!”?

冉雪的困倦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回想起那个雪夜,又回想起昨夜门口的孤单人影,两处记忆交错混杂,彼此融合,难以分辨。?

“你晓得我是如何成了如今这幅样子的吗?”?

甲的声音粗粝沙哑,像浸了血的黄沙,也不等冉雪回话,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但这次,他放柔了声音,对冉雪说:“此战对手难缠,我也许会负伤,到时候你来搭一把手。”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躲在暗处,不要出声,他不会发现你。”?

冉雪连忙点头,这是甲第一次出门杀人带上他,除了初见,他从未见过甲杀人模样,虽然怕,但听闻甲需要他,平白生出一腔孤勇。?

甲不知为何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嗫嚅道,“最后一个……”不等他听清追问,转身离开。?

? 昨夜折腾得太狠,甲一整日都没什么精神,饭菜吃了没两口,只勉强喝了几口汤水,盯着窗外那一成不变的无聊风景发呆。?

冉雪经这么多年来教养收留之恩,又有了昨夜云雨之事,加之晓得了甲的身世,生出了点同甲天长地久过下去的念头,故而颇有些殷勤地端茶倒水,还腆着脸要给甲敲背揉腰。?

照平常来看,甲是万万不会搭理他的,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同冉雪坦白了一切的缘故,甲对他的态度有所好转,甚至还罕见地“施舍”了些笑意,像是成了亲人的孤狼,虽然本性难移而不会像可爱的狗崽一样翻出柔软的肚皮,但却肯俯下身任其抚摸脊背。?

冉雪看着甲,对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地方,他神色如常,瞧不出半分狂态。?

“我一直在找我那好爹,却没想到……”甲又笑了一声。?

冉雪想起那个早被自己忘记了面容的老和尚,和一地泼洒的鲜血。?

他咽了口唾沫,趁着老和尚背过身,蹑手蹑脚地从香案下爬出来……

他在这座破庙里蜷缩了一日,等一个可怜过路人,拿他的命,换自己的命。?

香案下有个缺口,不大,勉勉强强可供他这样瘦小的身形钻入其中。这破庙年久失修,佛像落得面目斑驳,供桌下连老鼠都吝于光顾,只有厚厚一层蛛网和灰尘。?

他手上紧攥着片碎陶片,他握得太紧太紧,像攥着连接人世的最后一根蛛丝,锋利的边缘割开了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无非是个父母双亡或是别的什么的落魄身世,千篇一律,翻不出太多的花样。?

他生来就没见过父母,狼狈偷生到这么大,靠吃残羹剩饭过活。?

他从前住的城里闹了瘟疫,几乎死了一半的人,棺材一夜间成了紧俏货,白花花的纸钱铺满了地,日日夜夜都有人哭丧。?

归道住持却自言:我身在红尘,心在红尘,未得正果。?

归道住持手上有一串佛珠,从不离身。?

归道住持的禅房同其他和尚都不一样,那里摆着一柄刀,一柄好刀,刀身狭直,刀刃雪白,泛着泠泠的光。?

于是主持赐他法号“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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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道在城南寺庙待了五十年,这五十年里,不曾去过比城南城郊更远的地方。?

他把甲葬在了那座衣冠冢旁边。?

等过了甲的头七,他便卖了他与甲住的宅子,卖了宅子里所有的东西,只留了几件衣服和那一串佛珠,一起收做个包袱,连同甲的刀,背着只身去了城南的寺庙。?

他将所有的钱财奉上,在庙外跪了三天。?

“那日,我亲眼看着我娘被讨债的扒了衣服,赤条条地扯着头发拖过了三条街,最后被卖进了妓院。”?

“我娘命比纸薄,不过三年就被恩客按在地上活活打死,死的时候连件遮羞的衣裳也没有,破草席卷了就扔在倒污秽的胡同里,任野狗啃食尸身。而我那时不过十四,无依无靠,被老鸨卖去了隔壁的馆子做娈童。”?

“只不过,我不像我娘,我的第一个恩客,我撕掉了他一只耳朵。那男人捂着伤处,叫唤得像一只被宰杀的猪,他疯了一样地打我、踹我,抓着我的头发扇我,而我不怕他,没哭没喊,还啐了他一口血沫,他便掐着我的脖子将我从三楼扔了下去。”?

他爹出家后他改跟他娘姓。?

他爹姓冉。?

他叫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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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雪从突然出现的男人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甲的故事。?

甲替摘月楼杀人,他是楼里最好的杀手,出手狠绝、利落,不留一丝生路。他从不曾失败过。?

冉雪蹒跚着,颤抖着去搂甲的尸体——他疯癫的,他潦倒的,他凄惨的,他自刎在他面前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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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人轻巧地落在冉雪面前,身法同甲如出一辙。?

他猛地丢了头颅,极癫狂地大笑起来,随即一拔刀,狠狠割断了自己的喉管!?

鲜血喷涌而出,热剌剌淋了冉雪一头一身,甲的尸体随之从梢头坠下,激起一片尘埃。?

冉雪惨叫着,头一遭尝到了撕心裂肺之痛,甲的血淌进了眼睛里,于是看什么都是赤红!?

像他腰间那把泛着泠泠寒光的刀。?

他的血顺着老树的枝桠流淌滴落,散发出浓重的腥味,一如他们初见!?

冉雪痴痴地向他走去。?

桃花镖被逼上绝路,暗器如雨般倾泻而下,机关扇中机关运转的咔咔声不绝于耳!?

他将一柄刀舞的密不透风,击开了大半暗器,但还是有几支破空而来,划破了他的脸颊、肩膀和手臂。?

然而,桃花镖大势已去又不善近身战,终难以力挽狂澜,被他枭首,斩于月下。?

桃花镖大骇,被甲砍中,胸腹登时多了道巨大的刀口,隐隐看得见白色的锁骨。?

“你疯了!?不想要这条手了吗!?”桃花镖捂着伤口,退到旁边一棵无花无叶的老树上,对着甲破口大骂。?

甲停下动作,微微喘息几下,桃花镖的暗器淬了毒,他已经无法控制那条伤臂了,它像只破口袋一般,瘫软地垂在身侧。?

然而桃花镖也早有准备,闪身躲开甲这一击,手中动作不停,三根银针从机关扇中发出,袭向甲膻中、鸠尾、鹰窗三处大穴。甲顺攻势转刀挡住银针,脚下又是一蹬,横刀直逼桃花镖。?

桃花镖避无可避,合扇硬接下这一击,顿时火花四溅,甲借力反向滑开机关扇,另一手化掌拍向桃花镖暴露出来的心口。桃花镖勉力与之对掌,然而仓促间气力不足,断然挡不下甲。?

变数陡生!桃花镖腕下毒蛇般伸出一柄软剑,甲掌势太急,已无法收回,手掌生生被软剑刺穿!?

冉雪不晓江湖事,所以认不出来,此人正是赫赫有名的“桃花镖”。?

桃花镖善使暗器,手上一把九转机关扇,传言可发出九样不同的暗器,而他最爱使一种飞镖,此镖通体银白,只在镖尖有一点红,色如桃花,故名“桃花镖”,然而他这“桃花镖”之名除了与他的兵器有关,还有另一层香艳旖旎的意思——桃花镖此人风流成性,红颜知己遍天下,身上的情债更是数不胜数。不过这桃花一多,便避不开有那么几个真心错付流水的进而生出恨意的怨偶,要他性命。奈何这桃花镖武功极好,数年来无一人能得手,他便依旧过着倚翠偎红的潇洒日子。?

桃花镖男女不拒,见甲有几分颜色便开口调笑他:“如此佳人,又何必心急呢?”?

随即两支飞镖破窗而出,直袭甲的双目!?

甲却似乎早有预料,出手如电,抬刀格住飞镖,只听两声轻响,飞镖相继落在瓦上,冉雪定睛看去,甲手中刀甚至还未出鞘。?

“出来打吧,不必浪费时间试探我。”甲一个后跃,立在翘起的檐角上,脚下所踩不过方寸,他却如履平地。?

“我爹从前是个寻常人,和周围那些街坊没什么不同,做些简单的糊口营生,没什么大善大恶。”?

“可有一日,他突然着了魔一样,回来了一直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我娘急得直抹眼泪,他也不理会。”?

“第二日清晨,他和我娘说,他要出家。我娘和他吵,和他哭,他还是无动于衷,只埋头收拾东西,要去城里寺庙,他们都当我还睡着,其实我一直躲在门外,我什么都听见了,也什么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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