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应该清楚这不是开玩笑的地方了。知道了吧,不要去爬这座雪山,不要。”
“啊,是啊。可是老莱克喜欢浪漫,就算是死亡也需要浪漫的死亡。在爬上顶峰的过程中逐渐离去,在冰雪之王的白色顶冠上慢慢死亡,这才是终极的浪漫方式。”理查德悠悠地说着。
阿辻翠不去看他,只是盯着眼前红色的火,“……搞什么,临终遗愿这种说辞可真令人无法拒绝。但你又怎么知道自己能登上顶峰?”
“我并不避讳这些。”理查德眨了眨眼。
“还藏得挺好的,对吧!我真应该去情报部门工作。”
阿辻翠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她从腰间的工具袋中取出了一个有着火焰印刻的匣子。
连自由的飞鸟都不愿从这里飞过,它安静,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人很容易忘记方向,从而迷失在这片奇异之中,被寒冷与饥饿吞噬。
当阿辻翠找到理查德时,鼻子冻得通红的老人正坐在一个不太深的冰洞中避风。
看到一片红色斗篷的落下,像早有预料,还毫不惊奇地抬了抬手。
我猜你听说过我,什么伟大的学者,占卜师,奥格晨曦第一预言家之类的。
当然,其实我本人还是更喜欢晨曦第一情诗高手,恋爱大师这种称号。毕竟我求婚的时候可是亲手为修写了一整本情诗集。
插句题外话,现在你该知道自己那与生俱来的恋爱天赋从何而来了吧!
总之,比较那些动不动就活到一百五十多岁的alpha来看,老莱克一点也不老!只是看上去是比较老而已!没错,就是这样。
不过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震惊!一壮年alpha竟双目浑浊,头发花白,英俊不再!
虽然现在只进行到第一步,但等会儿他是不是还要补上一句新婚快乐之类的话呢?
好吧,无论如何,在这样的前提背景下,声情并茂地诵读那段情诗倒是意外的合适了。
老约翰一边进行日常问候,一边又并不耽误地这样思忖着。
“去年,去年十一月,去年十月……”
“啊哈,找到了!无论狂风骤雨,亦或分离死亡……情诗,毋庸置疑,这是一段情诗!”上了些年纪的接待员笑了起来。
还未等他收敛起笑意,那位冒险者已然挟带着细微的雪籽来到他的面前。
按习惯,他站在柜台旁,在梳理完胡子后为自己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心爱的棕色格子领带。准备迎接今天的冒险者。
啊,不过看这样的鬼天气,这个早晨应该不会有冒险者上门了吧。
就在老约翰这样想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她披着红色斗篷,踏着风雪而来。
这样就好像可以让有限的时间拉长,让有限的陪伴扩散,让原本数不清的遗憾更少一些。
父亲想与他思念的孩子,一起经历这世上最漫长的冒险。
阿辻翠闭合上眼睛,又在片刻后睁开。
理查德:“奇怪,可你现在不正该生气,正该讨厌我讨厌得要死吗?”
“我的确生气。”阿辻翠竭力保持着平静。
“但我也知道我终究会原谅你,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直接跳过互相争吵,互相伤害,又终于理解并和解的一切步骤,将满脑子的疑问与遗憾的弥补推迟到之后。我只是想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获得一个家人。”
阿辻翠呼出了一口白色雾气。
“那么,你是在开玩笑吗?理查德。”
“你的年龄和相貌是伪装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按理来说,你不该这么衰老,甚至还算得上年轻。所以临终遗言什么的……还需要很久以后。”她掩在披风下面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阿辻翠自认为稀奇古怪的事见了很多,但依旧能遇到令她瞳孔地震的情况。
对她而言理查德是个很难得的朋友,他们一见如故,交谈后更是发现某些观念与思想上的一致。
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位年迈的图书管理员甚至充当了她生命中缺失已久的长辈alpha角色。
理查德从她手中接过药水喝了一口,被凉得打了个哆嗦,“这个时候喝药水,难道是独属于你祈福好运的小仪式?还是有什么其他理由吗?”
当然是因为担心高原反应。
这里大概是海拔五千米以上,氧气浓度缩减了一半。头疼无力都还算小事,如果缺氧引起了肺水肿或脑水肿那可大事不妙。
旅行者浮在上空往下眺望,当然并不是毫无目的性的大面积搜索。
她翻越过雪山,自然知晓妄图攀登的人会在哪些地方得到雪山的无情嘲讽。沿着白绒布般平整的雪面向上,离山脚处不远便是冰塔林。
这是唯有普路托雪山才有的奇异景观。
透过雾气与吹拂在空中的雪,一个灰色的剪影从两人的头顶上方飞掠而过。
“那是,难道那个就是!”理查德瞪大了眼睛。
“嗯,那是龙。看样子是头小龙。”阿辻翠转过头,再次强调,“嘘。”
他又仔细分辨了一会儿,“那是云,那就是云!我们居然在云上面走,哈哈哈,这可真有意思。”
阿辻翠回过头,她伸出手指放在唇边,朝老莱克比了安静的手势。
“嘘,小声些,如果不想看见雪崩的话。”她将声音压得很低。
白霜像一袋炸开的面粉,噗地散到了睫毛上,目光所触及的一切都裹上了一层雪。
年轻的老道旅行者拉扯着年迈的新晋冒险家,正一步顿一步地艰难前行。两人每迈出一步都是那样漫长,就连呼吸都缓慢下来。
到底还要走多久呢?
可这只不过是略有改善,到底还是太冷了,愈往上走愈是寒冷。
阿辻翠将锁链的两端分别拴在两人腰间。她将自己的火匣塞给了理查德,避免了他在胡子上结起冰雪时便倒下的悲惨状况。
或许是因为赫尔做了什么特别设计,她的红色斗篷还算暖和。这让她不禁想起狼人青年一年四季都保持温暖的体温。
“因为我有一枚创造幸福的指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它总能让我与我爱的人相遇。”
眼神温柔而确信。他望着左手无名指上许久未佩戴的绿色光芒,这样说道。
【8】
【7】
阿辻翠正在普路托雪山寻找理查德。
“老莱克也将迎来自己的第一次雪山冒险。他要攀登山峰,去冰雪砌成的山洞里寻找龙留下的爪印,欣赏银白色的最瑰丽风景!”他曾说过这样的话。
“因为你会来找我。”
“但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到奥克索,什么也没发现,也根本不会来找你。”
“不。”老人摇了摇头,“你会来的,翠。”
这是赫尔德为她此次出行准备的东西,其实还有很多,例如治愈药水,这个火焰印刻的匣子,可以保存许久的干粮,驱赶野兽的草药什么的。
其实大可不必,但看他满脸严肃一边盘算一边收拾的样子,她也就照单全收。倒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如果你还记得我说的话,你应该做些更充分的准备。至少不会蹲在这里等死。”年轻却经验丰富的旅行者打开匣子生起火,将一块肉干丢给了理查德。
“哟,你来了,孩子。”他微笑着。
阿辻翠则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我用一对戒指,和一本亲手写的浪漫情诗集获得了战役的胜利。”她冷不丁开口,“原来在此之前,你还算给过我提示。”
这都是随你的父亲,也就是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待我的解释,可我实在不想在与你相遇的有限时间中讲述过多的烂事。
我也不想因此卖弄可怜,像个真正的颤颤巍巍的老家伙一样试图用悲惨遭遇要挟你的原谅。
咳,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
让我们来重新打个招呼。
哟,这里是,爱德华-阿尔。永远的六十一岁,棒小伙。
【10】
给我最亲爱的孩子,
哟,这里是理查德-莱克。永远的六十一岁。
啊呀,有段时间没见,这位冒险者的变化也有些大。就像与一位陌生又熟稔的老友重逢,约翰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崭新的红色斗篷,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翡绿色指环。唔,与东区黑巡司那位手上的该是一对。
“你好,冒险者。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啊,啊,和理查德描述的场景完全契合,所以会是她吗?那个可以拿走盒子的人。
老约翰歪着头回想了片刻,终于还是翻开了桌面上摆放着的厚厚笔记本。
“可恶,又被那老家伙说中了,明明还没过多久,老约翰怎么就记不得那段话了呢。啊,到底是什么来着……”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当较低处的冰川逐渐消融,剩下还未完全消融的冰体,便成为了冰塔。
它们清悠悠,明净净,千奇百怪,一个连一个地耸立于冰面,就像森林一样。
这座白色森林呈现出梦幻般的美丽,但也异常危险。
啊,这可真是属于理查德的作风啊,手写一整本情诗集的家伙,这令她讨厌的浪漫主义。
【9】
又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刮着风雪的白色清晨。老约翰依旧一如既往地在老时间打开了魔导工会的大门。
“结果现在你说,说你快要死了。这对我而言可真是……可真是个天大的玩笑。”
“翠,我心爱的孩子啊。”老人只是微笑着。
他说:“我曾苦思冥想过一个问题,我在想这世上最长的一段里程会是哪里呢?我想了又想,终于想到那或许就是爬上普路托雪山的路程。你一切的疑问都可以在福尔图那的冒险者工会找到解答。而现在,我们只需要继续走,继续行走在这世上最长的里程之中。不要那么快到达终点。”
“哈哈,可这并不是一个玩笑,翠。”
他笑了起来,“因为老莱克,真的已经很老了。”
阿辻翠:“我们才刚走到这里,你却对我说你快要死了。”
他用过去的亲身经历告诉她,用幽默乐观的处世观引导她。他看见了恶龙降落的整个过程,或者说,是他用那双充满睿智的双眼真实见证了某种特别的事情。
结果,理查德·莱克,是她的父亲,从一开始就从她生命中消失的另一个父亲。
虽然这是真相。虽然这或许就是真相?但她到现在都还感觉不可思议。
“嗯,补充水分。”
所以阿辻翠这样回答。
够离谱的了。但有一点倒是很对,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理查德:“哦哦,嘘!”
为了保持后续行动力,两人打算先在此稍作休整。
阿辻翠短暂地制造出了一小片不受风雪侵袭的静态空间,“先休息一下。喝一瓶治愈药水。”
听闻,理查德点了点头,也将手指放在嘴唇边的胡子上。
“可这样的体验太神奇了,这个世界可真奇妙!”他仍旧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
阿辻翠在这时仰起头,眯着双眼眺望那不着边际的前方。
所以说啊,爬这座山果然还是应该用魔力导向直接飞上去才对吧。
可惜这个方法并不适用于现在的状况,毕竟是那么高的地方,她独自一人可以,但再带上一个就有些勉强了。
突然,理查德惊喜地指向一侧,“啊,那是云吧!”
啊,如果赫尔在这里就好了。
只要被他拥抱着,或者埋入灰色巨狼后背厚实的皮毛,那么无论什么样的寒冬都会在顷刻间融化吧。阿辻翠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糟糕的风又来了,流雪在地面窜。
在这个白色的世界中,路其实并不存在。脚下是冰与白色的雪,山体异常陡峭,不如说是冰坡。
风正在用不近人情的寒冷与呼啸阻碍着每个来访者前进的脚步。
好在阿辻翠知道该怎么让风元素无功而返,魔力导向正兢兢业业为抵消前进的阻力而运作。
然后,他说,“所以亲爱的孩子,我最喜爱的小朋友!在我出发前,这座图书馆我无论如何也想托付予你。”
亲爱的孩子,我最喜欢的小朋友……啊,真是的,他就不能直说吗。
难道是对她这些年不管不顾的后悔内疚,或是其它什么不能言明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