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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纳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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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师父绝口不提,他便也绝口不提,甚至不想,就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如此风平浪静,岁月如初。

可正是如此,才是实实在在的,古怪极了。

良久,师父对他说:“回去吧。”

他便又转身浑浑噩噩跟着师父回去了,想要发问,却万万无法开口。

那之后他与师父之间就古怪极了。

可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顾师叔下葬的那天夜里,西峰上燃烧起盛大的火,把半个夜空都烧得透红了。

都不重要。

他要为师父振兴太华。

师父说顾师叔是因为旧伤沉疴,终于熬不过了,才走的。但走时没有吃太多苦。走了也好,以后也不用再吃苦。

师弟妹们都很伤心。虽然在大家的印象里,顾师叔鲜少下玉女峰,和大家其实少有往来。但顾师叔对大家都是极好的,还会温柔地笑着让小师弟给大家分水果吃。

小师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几天不吃不喝,又好几天直着眼睛发怔,整个人瞬间瘦了一圈。令狐羽拼命哄着他,想劝他用些水食,也没有什么效果。

师父只是久违地向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就像当年他还只是个七岁孩童时那样。

那一瞬间,他觉得他全明白了。

他该做什么呢?

他还故意在对方的中衣上划了个大口子,做成是对方不慎遗失了令牌的样子,自己躲在树上看那人焦头烂额满地翻找的痛苦模样,莫名有种报仇雪恨的快感。

他把令牌带回太华山去交给师父。

师父只震惊了一瞬,便平静问他:“哪儿来的?”

直到那一天,他其实已经忘记了那个被他从酒桌上拐到床帐里的人是何门何派什么身份又长成什么模样,他只记得他在这个人中衣的夹层里摸出来的那块奇形怪状的令牌,和师父当初扔出去予群狼争夺的那块“群雄令”长得一模一样。

也许上面写的字不一样。

但他又没细看过。

在流水般匆匆而过的各色人等眼中,他只是个初看并不特别俊美眉眼却生得很舒服的无害少年,嗜酒,贪玩,豪爽洒脱,从不拖泥带水,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麻烦。

他还拥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像一汪月色朦胧的星夜,明亮,深邃,难以捉摸。

他每次下山去,师父都是知道的。

哪怕只是水月镜花,是海市蜃楼,是抓不住的过眼云烟。

都无所谓。

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这一刻是快乐的,他是快乐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切人,一切事,都仿佛不能碰触到他了。

他们在他身边,在他眼前来来往往,发出各种声响,或悲伤,或惊惶,尽数穿透了他。

只有他一个,似被无形的气看不见的墙笼罩了。

他开始整宿整宿的无法入睡。

生命里好像有什么极珍贵的东西突然就被割裂了,不见了。

他从未有任何一刻觉得自己如此刻这样孤单,这样渴望鲜活的体温,渴望一个拥抱,渴望肌肤厮磨的快慰,刹那释放后的空虚疲惫。

师父再没有叫他去练功。

师父也没有对他不好,没有半点亏待他,或无视他。

师父只是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师父,教他,养他。

他深怕是起了山火,连夜狂奔去查看,却在半路遇见孤身从西峰下来的师父。

他当时就愣住了,站下来,看着师父。

师父便也站下来,看着他。

师父把顾师叔和师娘安葬在一起,说顾师叔与师娘在生时感情极好,胜过亲生姐妹,如今都不在了,合塚长眠,也能互相陪伴。小师弟每每思念母亲和顾师叔了,也能一同祭扫。很好。

令狐羽帮着师父料理顾师叔的身后事,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余力细细体味悲伤。

就好像有许多知觉都在那个除夕夜,在眼看着顾师叔在他面前倒下、死去的那一刻被封印了。

他的孤独,迷茫,是从何而来?

他所经历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那些缺失的,空洞的,无时无刻不在凝望着他的一团漆黑,究竟该如何填满?

他也只迟疑了一秒,便平静回答:“偷的。”

他原本以为师父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必要狠狠责罚他一顿了。

但师父没有。

无所谓。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这块令牌偷走了。

反正他是从小就在街头巷尾偷东西的孩子,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难的。

他当然也知道。

但师父什么也不说。

于是他便也什么都不说。只当默契。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偷溜下山去。

天下如此大,能够带给他快乐的人太多。

那时他还不常跟着师父在江湖上露脸,太华派又不为江湖在意,认识他的人原本就少,会记住他的人更少。

顾师叔被七手八脚地抬走了。

而他却仿佛永远地被留在了那个除夕夜里。

那一年的除夕,顾师叔走了,走时穿着师娘的那件旧斗篷,唇角含笑,面容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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