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瑟尔缓缓闭上眼睛，低声道:“我只是害怕，会再受伤。”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安瑟尔闭目养神，路易斯靠在他的腿上，仔细地听孩子的动静。
这么小的孩子，哪里会有什么动静。安瑟尔也没说破，路易斯已经兴奋了很久，小声问他:“你猜是小鹿还是小狮子？”
从前安瑟尔以为自己无坚不摧，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世界又有了这两个人的位置，他惶恐不安，再三警示自己，也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他努力地回想往事，却总是想起路易斯背着醉酒的他回酒店时的纵容，想起他踹开洗手间将自己抱出去的感动。
甚至午夜梦回时，仍能记起阿瑞斯试探着想要靠近却又被他一次一次拒绝时的失措。
安瑟尔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这两个人心软。
如果不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对对方过于苛求的，也不会因为要求不被满足而心生怨怼，耿耿于怀。
就像肖恩，他说再多难听的话，安瑟尔也不会记恨他的无礼，因为他不在乎这个兽人，他的苛责和不满对安瑟尔毫无影响。
“一切都过去了，”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瑟尔的声音低柔，“向前看吧，阿瑞斯。”
修长的手指攥得发白，路易斯连声音都颤抖起来，“那天晚上的亚兽……是你？”
“陈嵘真的没有告诉你啊。”安瑟尔话音未落，人就被先一步抱进怀里。
“安瑟尔、安瑟尔，”路易斯死死地扣着他的身体，声音颤抖又后怕，“你怎么这么狠心……你不让陈嵘告诉我，是真的不想要我了是吗？”
“这本来，应该是我的孩子。”阿瑞斯的眼里仿佛燃起了一簇火苗，但又很快熄灭下去，他的手掌越过腹部，搂过亚兽柔韧的腰，安瑟尔眼看他低下头，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肚子上，声音空灵而缥缈，“我梦见过我们的孩子，眼睛像你，嘴巴像我……很可爱。”
他无比虔诚地吻了吻安瑟尔的腹部，紧紧地抱住了安瑟尔的腰。
他说:“昨天你走以后，我一直在想，你离开荒星的时候，是不是也难过得想要死去。”
“嗯。”
“我能摸一摸他吗？”他低声问。
安瑟尔点了点头，就看见他动手拔出了输液针，他想要说什么，阿瑞斯已经抬手抚在他的小腹上。
病房里已经清了场，安瑟尔走到门口，路易斯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阿瑞斯正靠坐在床上，神色自然，挂着营养液的手掌搭在被褥上，白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
凉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安瑟尔犹豫了两秒，还是迈腿走过去，“抱歉，阿瑞斯……”
安瑟尔加班加习惯了，家里给他留了灯，管家年纪大了早早去休息，还不忘记让机器人给他炖汤。
刚刚躺上床，路易斯的信息又发过来了:【安瑟尔，好像在做梦啊，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傻。
“打个赌怎么样，”路易斯笑眯眯地看他，像在预谋什么坏事，“如果是小鹿，咱们就复婚吧？”
“如果不是呢？”
“肯定是的，相信我。”路易斯老神在在地看着他，“我明天就让人翻修家里，还要去写假条，请婚假、陪产假、育儿假……”
“路易斯，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安瑟尔直直地看着他，企图从他完美的笑容里看出一丝异常，“你真的希望我和阿瑞斯在一起？”
路易斯觉得他的眼神格外刺眼，他不由自主地挺直身体，一字一句咬牙道:“是，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你好的……你放心，有我姆父在，格莱恩家族的意见不重要；玫瑰庄园你不喜欢，我也不给你了，西山那边的别墅我原先就订了一套，过段时间你就能搬进去；我手里还有一支护卫队，是培养在我的名下的，到时候就留在你身边，以后出门也不必再担心安全；之前给你买的基金还是我这边给你打理，还有你手里的项目……”
安瑟尔听着，突然笑了一声，两行清泪便从眼角滑落下来，他两眼通红，哑声说:“路易斯啊路易斯，你为什么可以那么聪明，又可以这么傻？”
“你觉得呢？”安瑟尔觉得肚皮都被他贴的热乎乎的，但也没推开他。
“我猜是小鹿，像你。”路易斯趁他不注意，掀开衣服下摆快速地亲了一口。
安瑟尔也没力气跟他计较，只是懒洋洋道:“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啊？是小鹿又怎么样？”
人心会凉，人心也会热。
他拼命地诱导着路易斯犯错，试图从他身上找出错误，而后顺理成章地说服自己:你看，他的爱情不值一提。
可路易斯没有做那样的事，他承认自己的卑劣，还在为安瑟尔的很多事考虑，他让安瑟尔觉得，卑劣的是自己。
不过是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
本来也不能要求别人就要对他满怀善意的。
可是路易斯不行，阿瑞斯也不行。
肩窝里一片湿意，安瑟尔自己都觉得太过戏剧性，他轻叹一声道:“如果你事后选择骗我，就算真的怀孕了，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他可以理解发情期因用药过量而无法自控，但他不能原谅以爱为名的欺骗。
他相信了路易斯爱他，但也是打算将错就错，就此别过的，否则他也不会同时选择与阿瑞斯一刀两断。
“我知道自杀很可耻，可我当时真的觉得，你不会再要我了……我不是神，我也会痛苦难过，我也做不到一直都那么坚强……”
“我当时想，你说你死在了荒星，我应该陪你一起的……是我许诺永不分离，是我背弃誓言，罪无可赦，死不足惜。”
他的声音已经哽咽，安瑟尔回抱住他的脑袋，任凭这个向来孤傲如寒松的兽人在他怀里无声痛哭。
他贴的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尚未出生的婴孩。
阿瑞斯掀起眼皮看他，轻声说:“真好啊。”
安瑟尔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阿瑞斯……”
略有憔悴的兽人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安瑟尔，是我意志不坚定，才轻易被它掌控。”
阿瑞斯的手指动了动，“到这里来，安瑟尔，再靠近我一些。”
安瑟尔依言走过去，阿瑞斯的目光柔和，他仰头看着亚兽熟悉的脸，许久才说:“他们说你怀孕了，是真的吗？”
路易斯竟然会有这么傻的时候。
安瑟尔随手回了他一个表情，熄灯闭眼。
阿瑞斯醒的很早，安瑟尔正好在医院做完全检，路易斯已经把喜事都告诉了家里，幸好皇帝夫夫表现得很自然，没有让他多尴尬。
“你不去驻星了吗？”安瑟尔皱起了眉，“你才刚刚任职就请假，这不好吧？”
“有老婆谁去常驻啊，”路易斯亮着眼睛看他，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孤家寡人才去久居呢，不信你看看名单，哪个有家有室的留在天河星。”
“居然还有这种说法。”安瑟尔低头与他对视，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呢，明明算计他的时候天衣无缝，犯蠢的时候又傻得可以。
“我真的是……栽倒你头上了。”安瑟尔吸了吸鼻子，看着不明所以的路易斯，将手里的诊断单子递到他面前，“打开看看吧。”
路易斯接过单子扫了两眼，死水般的绿瞳像被投入了石子，漾起千层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