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疼得不行,倒在地上,蜷缩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护在肚子上,仰头一看,大滴大滴的雨水从黑漆漆的天空砸下。
“别走,求求你……”
霍珥、霍玥上初中了,每天一起床就拿着亲爹送的望远镜,趴在二楼阳台盯着对面大院看。
小月肚子里的孩子八个月的时候,阿爹出门跟人喝酒,夜里醉醺醺地回家,从坡上摔了下来,人虽然没出大事,但需要有人照顾。
都说十月怀胎生子,小月觉得自己离生孩子还早着呢,再说了,还有琴婶在,这院子里的邻居也都好心着呢,小月将阿娘劝回家去。
阿娘临走前,还特别不放心,嘟囔着心跳得厉害。
阿弟肯定也高兴,小月心想。
唐清泉跟随导师在沙漠戈壁做科研,收到从京州转寄过来的信,先找到小月的信翻开,看到第一行手就在颤抖,等把信看完,提笔给小月写了一夜的信。
等孩子六个月大的时候,霍渊在南方出了事,宋孜要带着人赶过去,却放心不下小月,小月也替前夫感到担忧,安慰丈夫,“我爹娘早就说要来照顾我了,你放心吧,我这下写信给他们,请他们过来帮我。”
可这样一说,小美人都不敢去看宋孜,“我、”小美人掉着眼泪,心里可愧对宋孜了。
宋孜抱住小月,“你是我的妻子,大哥又待我恩重如山,这孩子就是我的亲生骨肉。”
小美人泪眼汪汪,搂住宋孜的脖子,“宋大哥,以后我肯定给你生一个孩子。”
外面下着雪,屋子里烧着炉子,小美人穿得厚厚的,轻轻推开一点窗,看着自己的儿子在院子里屁颠屁颠地跟着两个大哥哥堆雪人。
小孩子的笑声清脆活泼,让人一听就心里欢喜。
吹了一点寒风,小美人咳嗽了两声,也不敢乱动了,关上窗继续给孩子织毛线帽子。
等送到医院,两兄弟守在产房外面,湿漉漉地蹲在墙角,霍玥擦了一把眼泪,望着紧闭的大门,轻声问:“二哥,狐狸精有九条命是吗?”
霍珥没回他,霍玥抱着膝盖,“他流了好多血。”
天刚亮的时候,孩子出生了,霍珥一直盯着挂在墙上的时钟,门一打开,两个小少年冲上去,护士抱着婴儿出来,霍玥看见小宝宝的样子了,小脸皱巴巴的,看起来和小狐狸精也不像,霍玥不忍,偏过脸去,眼睛一下子红了。
霍玥小心翼翼扶起小月,一手的血,在雨中大声喊着,“二哥,二哥,你去哪了?”
小小的少年将热乎乎的脸贴在小月发凉的脸上,眼泪一滴滴砸下,“唐小月,你别死啊。”
一地的血,天上大雨如注。
下午就下起了大暴雨,两兄弟一放学就往邮局赶,路上雨渐渐停了,到了路口,刚好看见小美人撑着伞出来。
等车一直等不到,小美人有点恼,拎着小包,撑起伞慢悠悠走在路上,两兄弟推着车远远跟在后面,天色越来越黑,小美人也有些着急了,只是挺着大肚子,走不了多久小腿就发麻,便不得不停下来歇一歇。
小美人一出事,两人骑上车飞奔过来,天黑,看不太清楚,霍珥伸手去扶地上的小美人,两只手上都沾上了浓稠的液体,被雨水一冲刷,好像又干净了。
两兄弟坐在医院楼梯上,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受伤,好长时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霍玥问:“二哥,小狐狸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你说他还要多久才生孩子啊?”
“估计也快了吧。”霍珥闷闷不乐地说。
“二哥,我不喜欢弟弟,要是小狐狸给我们生个妹妹就好了。”霍玥双手搭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野草。
霍渊刚走不久,小月身上使不上劲,还总犯困,宋孜带着小美人去医院一检查,好家伙,怀孕了,孩子都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小美人也傻眼了。
那个时候霍渊刚从厂子里辞职,这孩子可能是他的,但也有可能,小美人掉着眼泪,也说不准是阿弟的。
每天早上琴婶买好了小笼包和粥,小美人慢悠悠地从屋子里出来,坐在檐下小口小口吃着早餐,接下来要么接着晒太阳,要么进屋子休息,每个星期有两天出门,一天是去医院做检查,一天去邮局寄信。
直到楼下李婶喊着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两兄弟才急急忙忙下楼,抓上两个肉包子,骑上自行车往学校冲。
三兄弟的亲妈,前段日子刚生了个孩子,是个小男孩,那家请的保姆夸太太有福气,哄得一屋子里的人眉开眼笑。两兄弟挤进病房里,想看一看亲娘和小弟弟,还未看到呢,就被大人抓住,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见没人说话,那人骂了一声,“又脏又臭,跟叫花子一样,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赶快出去吧。”
这不,小月那天出门去邮局给孩子的三个爹寄过冬的毛衣,外面下起了暴雨,小月担心路上地滑,托遇到的街坊给家里的琴婶带了口信,等到雨停了才打着伞从邮局出来,站在路边准备打三轮车回家。
可是当天雨太大了,路上没多少人,小月等不到车,只能撑着伞慢慢地往家里的方向走,天色渐渐黑了,歇停的雨点又下了起来。
小美人挺着大肚子,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拎着装毛线团的布袋子,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待走过一条巷口,从黑漆漆的巷口突然窜出一辆自行车,孕妇被撞翻在地,东西也散落了一地,那人看着地上大片大片流出来的血,吓得骑上车飞快地跑了。
宋孜还是亲自跑乡下,去把小月的父母接到家,一切安置好了,才买票南下。
原本有父母在,小月的生活惬意得不得了,阿爹在城里住不习惯,地里的庄稼也快熟了,又看小月也好好的,觉得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回乡下去了。
后来为了这事,温温柔柔、从来不大声说话的阿娘,每一回谈起这件事,都要骂阿爹。
宋孜亲了亲小月的额头,“不许胡说,孩子的事,是要看缘分的。”
小美人躺在老公的怀里,热乎乎的,小美人心事一了,趴在老公怀里呼呼呼睡着了。
孩子的事,小月当然要告诉阿弟了,小美人喜滋滋地给阿弟写信,从邮局寄完信,美滋滋地抱着阿弟上一回寄来的西北特产回家。
这个孩子,是阿弟取的名字,大名宋琛。琛和玥、珥一样是王字旁,孩子的模样跟阿弟小的时候特别像,但是都说外甥像舅,小月也分不清楚孩子的亲爹是谁。
不管孩子的爹是谁,这个孩子都是小月的心肝宝贝。
为了这个孩子,小月真的是受了大罪了,他本来年纪就小,加上早产,产后大出血,经抢救后还在病房待了一个多月。
命是保下来了,小美人也变成病美人了。
小月这病反反复复,养了两三年才好了些,
大肚子孕妇躺在一辆小推车上,这大约是辆装煤的小车,大雨怎么冲刷都洗不干净,小美人的衣服、脸上都脏兮兮的,血水也流了一地,两兄弟推着小车,霍玥擦了一把脸,“唐小月,你可千万别睡着了。”
小美人蜷缩着,长头发也湿漉漉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在寒风凄雨中微微颤抖着,霍珥扒开小美人的头发,“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小美人护着肚子,轻轻点头,可小声地呜咽了一声。
“二哥,他流了好多血。”霍玥喊道。
霍珥伏在小月耳边,听到小美人小声地喊疼,眼睛有点发涩,站起来,“你别乱动他,我去找人。”
霍玥捡起小美人的伞,只有半边可以用,霍玥赶紧撑开给小美人挡雨,可还是有好多雨水从天空砸下来,小美人湿漉漉的,雨水、血水,和小美人的眼泪混在一起,小美人都没有力气了,呼吸渐渐虚弱了下去,喃喃喊着:“孩子……”
霍珥拍了拍弟弟的肩,“别瞎想了,走吧,回家了。”
宋孜在家时,两兄弟基本上有事没事都往宋孜家走,只敢到院子里,丢下礼物就跑,自从宋孜走了,两兄弟不敢上门,时常用望远镜看对面院子的场景。
今天早上,看见小美人拎着包出了门,邮局人多,办事特别慢,两兄弟中午还骑车到邮局看了一眼,小美人在慢吞吞地写字呢。
宋孜本来也要和霍渊前后脚南下,小月一怀孕,人暂时走不了了。宋孜照顾小美人很妥帖,小美人都没事可做了,成天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半夜,小美人突然把宋孜叫醒,泪汪汪的,“宋大哥,这个孩子,能不能、就当你的孩子,跟你姓。”
别人可不知道他和阿弟的事,一听小月怀孕了,肯定认为是霍渊的种,跟那三个狼崽子的关系更断不了了,小美人想想就怕,如果是阿弟的,小美人更是要给孩子找个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