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顾忌着什么,方辛江的言语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如果不是客厅的还挂着你姐姐的照片,我现在可能已经记不清你姐姐的长相。”
“而且……”方辛江思索了会,一双明润的眼眸望向我时,似乎带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却是不如往常那般温柔,令我的心房忍不住跟着颤动了下,“羽池你和你姐姐长得很不相像。”
方辛江说的这话不假,我的长相自幼像我母亲,而我姐姐的样貌则是更像我父亲,但此刻的我仍旧没有搞清楚我姐夫刚才的那番话是在说他已经忘记了我姐姐,还是具有别的方面的什么意思。
“可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此刻我问向方辛江的语气里面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一些不甘和火气,“我在几天前就已经看到你和别的女人有了交往。”
说着这话时,我竟然越来越觉得委屈,若是说我姐姐她让我姐夫记挂着还情有可原,那么,别的认识不久的女人又凭什么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于我姐夫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呢?
“羽池,这件事情姐夫等会给你解释清楚。”方辛江似乎透过我正泛红的双眸看到了我即将爆发的情绪,“你现在在客厅里坐一会儿,姐夫需要把这些食材料理一下。”
“是羽池回来了吗?”听到开门的声音,正在厨房里面清洗食材的方辛江开口问着我道:“在外面吃过饭了,还是要在姐夫这里再吃一些?”
方辛江在我面前一直都是以“姐夫”自称,但这个称呼似乎是在时时刻刻告诉我,我的姐夫他曾经很爱……甚至现在也在爱着并且怀念与我姐姐生活的那段美好时光的不可辩驳的事实。
我慢步走到厨房门边,看到方辛江熟悉而又清瘦的身影,以及忙碌的动作,内心却是感到紧张起来,因为我想问出我一直以来想要知道的问题的答案,而这,只能由方辛江亲口告诉我才行。
这却是使我心中的渺小希望重新燃起,至少、至少方辛江他现在对我表现的不是一种厌恶的态度,不是吗?
“我不反感……”方辛江的眼眸望向我,此刻那双眸子里面的情绪看起来似乎层层叠叠,复杂有些令我难以分辨,“你刚才那样的行为。”
“羽池,你刚才说的话……也确实没什么错处。”方辛江看着一脸醉态却也难掩颓丧的我,像是在确认着我对他所讲的话是出于真心还是酒后失态一般地开口询问着我道:“不过,羽池,你确定你对我产生的不是依赖性的感情吗?”
我听着方辛江这话,又注视着他那张仍旧让我的心脏为之快速跳动的熟悉容颜,忽然端起杯子,猛灌了一杯酒,而后鼓足勇气般地对他讲道:“哥,我想再亲你一下。”
此刻的我并没有直接回复方辛江问出的那个问题,比起口头上的言语,我想,行动上的证明会更具有说服力,“如果你觉得不适,只要躲开就行。”
可我却没能避免,姐姐的离世以及母亲的远走都让我父亲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我的面庞时常会有些青肿的痕迹,但这些皮肉方面的疼痛,也因为我遭受的过多,反而没有了多大感觉。
与之不同的是,我的心口不时便会觉得发痛,直到现在我已成年,才明白当时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心灵脆弱并且渴求着爱的无助孩子罢了。
可在那段凄惨的日子里,我却又觉得我是幸运的,因为我姐夫他早就注意到了我父亲的暴力行为,不过,或许我姐夫他也是为了不让我姐姐她伤心,那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羽……羽池。”曾羽池此时发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有些微颤意,面庞上的表情也因为我那样主动的吻触而不自然,若是、若是他也曾对我动过一丝一缕的涟漪之情也就好了,这时的我如此卑微且不抱希望地想道。
“哥,如果担心拒绝我会伤害到我的话,那明天……”隐藏许久的可耻情意一旦说破,倘若不被接受,我觉得我恐怕也没办法再和方辛江像以前那般相处,更何况、更何况假若方辛江以后有了心仪的对象,那我就更没有什么身份待在他的身边,“明天你给我留一张纸条就行。”
“你是……”此刻方辛江既没有明言拒绝我,不过,似乎也没有要和我更近一步的打算,我瞧着他的右手稍紧地握住酒杯的小动作,我想,他应该是在犹豫着什么,“什么时候开始有着那样的想法?”
“如果……”为了壮胆,此刻我倒满一整杯酒,又往肚子里面灌了起来,“我说如果,哥,如果我现在想请求你的帮助,你可以帮我吗?”
我眼睛眨也不敢眨地注视着坐在我对面的和我仅有短短的几厘米距离的方辛江的熟悉容颜,生怕错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那是什么忙?”或许是方辛江不习惯我这样直接地看向他的认真模样,也或许是为了掩饰我们两个人此时有些不同往常的谈话氛围,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才将自己的目光瞧向我,发出的声音却还是像之前一样温和,“你说说看。”
因为我已经步入大学,方辛江便允许我喝酒,但或许是出于照顾我这几年形成的习惯,他总会把我当做一个小孩子一般。
“我现在虚岁已经十八岁。”在饮酒这个问题上,我想我到了即将成人的年龄还是可以自己做主的,“哥,我长大了。”
说完这话,我没等方辛江回复我,就端起杯子一口把里面的酒“咕嘟咕嘟”地喝下了肚,“我不希望你总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
“姐……”我本想习惯性地再开口叫方辛江为“姐夫”,但我转念一想,既然方辛江已经彻底打算把我姐姐放下,那么,我又为什么不把这个一直横亘在我们两人之间的只存于表面的关系解除掉,“我现在可以不叫你姐夫,叫你哥吗?”
虽然方辛江比我大了七岁,但这个年龄差距于我来讲并不算多大,若是现在叫他为“叔叔”,那无疑是将我们之间的关系拉的更远,所以,我更愿意叫他一声“哥”。
对于我的这种快速改变,方辛江似乎想从我不自然的表情中去寻求一些他可以捕捉到的东西,但此时我却不想被方辛江注视着,因为我不敢、不敢对当了我多年姐夫的他轻易地表白。
事实上,我觉得我是没有资格去阻止方辛江去选择更轻松自在的生活的,因为他这些年来像一个哥哥般让我的生活尽量过的与其他孩子没有什么不同,我应该是感激他的,但同时、同时我却是又自私的想要以后仍旧与方辛江有所关联:不是以我姐姐的弟弟的身份,而是别的能够更进一步的关系。
“你说的也没错,但我试着和别人交往时,总会觉得没有那种可以称之为发自内心的‘愉悦感’,所以,我很快就结束了那种结果可以预见的关系。”在我听来,方辛江对我讲的话无疑是十分坦诚的,可我更想问一问他,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或者说:他会喜欢上我这样不成熟的人的概率究竟有多大。
“其实你没必要和我解释清楚。”不知怎的,这时的我忽然丧失了勇气,有些自暴自弃地和方辛江讲道:“你可能会觉得我还是一个心性没有完全成熟的孩子,但这世上离了婚的男女都可以随心再选择另一半,何况我姐姐的那场意外事故也不是因为你而发生的,你即使和别的女人再婚,也没有人可以用任何理由去怪罪你。”
到今天为止,我的姐姐因为交通事故离世大概六年,那时我不过十一岁,正是一个爱闹爱玩的青少年,却也会因为姐姐的意外而哭泣无措。
事实上,在我姐姐还在人世的时候,我常常会得到她的保护,以及理所应当地依赖她,因为我的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并不和睦,甚至我的父亲能够因为一件不顺心的小事,就动手殴打我的母亲,或者我……和我的姐姐。
那时我还不懂我父亲的那种过激行为应该称为“家庭暴力”,但和我姐姐走进婚姻的我的姐夫,他是一个成熟且稳重的男人,很多事情都看在眼里,仅仅只是碍于情面没有直接开口讲出。
“羽池,说实话,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现在的心理。”相比于容易冲动的我来讲,方辛江做事情明显要稳重可靠的多,就像此时这般,即使面对我的不满,方辛江仍可以笑着与我交谈,“你姐姐是我很珍惜的人,即便她因为那场突然的事故而离开了我,我也很长时间没能忘记她。”
“但羽池,我想一个人如果此后的几十年都要悲痛地怀念着过去生活,也是一个……”方辛江似乎是在想着用怎样词语去准确地表达他现在的心境,“不太正确的方式。”
“所以,你现在……”我听到方辛江刚才那话,却是有些欢喜又有些担忧,“你现在是想告别我姐姐,然后开始新的生活吗?”
我没有回复方辛江,只是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其实此刻我的内心更多的却是一种害怕的情绪,虽然我知道我姐夫他是一个守信的人,说要照顾到我十八岁为止,就一定不会半途反悔,但我不知道那时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他的身边,毕竟我姐夫他本可以更早舍弃我。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厨房里面的香味飘散而出,餐桌上正被方辛江摆放着已经做好的食物,若是平常,我肯定会一边享受地吃着这些美味菜肴,一边夸赞我姐夫的厨艺越来越好。
但现在,我看着这些可口的食物,却是没有任何食欲,方辛江明显注意到了我此时偏于固执和任性的心情,却也不斥责我,只表情如常地开口问着我道:“羽池,你知道你姐姐已经离世很长时间了,其实……”
“姐夫,我姐姐已经去世了好几年,你……”有时候我觉得我是非常自私的一个人,因为在我姐夫对我的关怀与照料之下,我竟然对他萌生了一种不该有的感情,若是、若是我姐姐现在尚在人世,说不定也会责骂我这个贪得无厌而又没有良心的弟弟,“你是不是在打算开展新的感情了?”
方辛江似乎是没料到我会突然问他这种问题,切菜的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下,而后转头温柔地笑看着我,“姐夫得把羽池照顾到成年才可以,不然……你姐姐要是知道羽池你遭受欺负,肯定会责怪我的。”
我听到方辛江这个回答,本就不安的心情变得愈益低落起来:我早就知道,方辛江照顾我只是因为姐姐与我是从小就关系好的姐弟而已,但现在方辛江这样亲口告诉我,无疑是让我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这个事实。
但近两年时间,因为我看到我的姐夫和别的女人有了交往,所以,我一度以为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不过,这种错误的想法在我姐夫与那个分手之后却是又扰乱了我。
而今天是周末,学校里面没有要上的课,但我怕我回去的过早会打扰我姐夫他,所以,晚上在外面闲逛了一会儿,我才回到了我姐夫的家中。
打开房门,抬眼就可以看到的是挂在客厅墙壁上我姐姐与姐夫的一张合照,因为时间已经很长,看起来色彩则是微微泛黄。
并不怀抱多少希望的我站起身子,脸庞靠近曾羽池触手可及的面容时,停顿了一两秒钟的时间,可方辛江似乎、似乎并没有避开我的打算,透过快要完全贴靠着的极近距离,两相交缠的温热气息让我闭着眼睛,大着胆子又去吻碰了下方辛江那格外柔软的唇瓣。
预想之中的推拒与斥责并没有一起朝我无情袭来,我心情异常忐忑地睁开眼睛,发现方辛江的目光正往别处看去,此时的我不由得为之黯然神伤:这是他不喜欢我这样亲密地碰触他的意思吗?
我表情灰颓地想转身逃跑,脚步还未迈动,手臂却是倏然被方辛江拉住,我抬眼重新看向方辛江的面庞,发现他的双颊上似乎泛起了一层很轻很淡的绯色。
“我要是告诉你我记不清了,哥你会不会以为我是在和你开玩笑?”说实话,我确实无法准确地回复方辛江我对他产生了恋慕之情的时间,因为在我明白过来时,那种感情在日益变长的相处中就已经变得很浓厚,“但是,我看到哥你和别的女人有交往时,我的心里会觉得很嫉妒和失落。”
“我很嫉妒她能够取代姐姐的位置,而我却只能做被你照顾着的‘一个弟弟’。”在此之前,如果说我对方辛江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么,我看到他和别的女人亲热的画面就彻底让我回归了现实,“而且,哥你无论是和姐姐交往,还是和其他女人交往,不都表示哥你是个异性恋吗?”
虽然同性恋并没有什么可让人鄙夷的地方,但我却常常因此而束手无策,因为性别是从一出生就注定了的,这让我感到无力的同时又觉得十分绝望。
我的眼眸微向下瞥了一眼,正好看到方辛江开口说话时上下唇瓣碰动的样子,那沾着湿润酒水的柔软唇部在灯光的隐约照射下,却显得更加迷人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内心忽然萌生出了一个大胆且无耻的想法,而我的身体似乎比我的大脑还要快,倾身亲吻到那温软而具有热度的柔润唇瓣,心脏“砰砰砰”地狂跳不停的同时,我又像是触电一般立即退了回来。
纵使此刻我的双颊因为刚才的那般不经方辛江同意就擅自亲吻他的独裁行为,而无法抑制地变得如今日升起的朝阳一般绯红滚烫,但我仍旧趁着脑内层层起泛着的醉意,试探着问询着方辛江道:“哥,你可以帮我问一下你,你……有没有喜欢上我的可能性?”
此刻我的脸庞因为刚才那些酒而有些发热,不过,我是知道我自己的酒量不行的,但今晚我觉得我醉了才好,这样没准我就可以借着酒劲,把隐藏许久的真心话向方辛江吐露出来。
“羽池,很抱歉让你感到不开心了。”或许是我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这一刻我的失落和低丧似乎很容易地就被方辛江发觉了出来,“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困难,一样可以讲给我听,我能够帮助你的,就一定会尽力去帮你的。”
我听到方辛江这像是在与我分别说的客套话,心里却是更加不是滋味起来,他、他根本不知道我真正在意的不是他以后能不能帮助我这种事情。
于是,我转身走到冰箱前,一边伸手从里面拿出几瓶啤酒,一边和方辛江似闲聊般讲道:“我不想让你做的食物被我白白浪费掉,但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如果有酒喝的话,我就可以提高食欲了。”
这么对方辛江说着时,我将冰箱门关掉,手里拿着的两瓶啤酒直接放在了桌子上,并将瓶盖启开,分别往两个杯子里面倒了一些酒。
方辛江沉静地看着我颇为顺手的动作,却是微蹙了下眉,“羽池,你是在学校经常和朋友们一起喝酒吗?”
是这样的,在这方面来讲,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怪罪方辛江,可我不久前还是忍不住对方辛江表现出了我自己对他的不满,因为我只是一个对于日益根植于心的感情束手无策,且慌张害怕的一个不成熟的人罢了。
“羽池你这么说……”方辛江似乎是被那番话弄得表情微怔了下,像是惊讶于我会这么体谅于他的处境,“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瞧着方辛江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心里却是又被一种酸楚的情绪占满,在那复杂的情绪变化之中,却还滋生着一种名为“嫉妒”的躁郁心情。
自我姐姐嫁给他,脸上的笑容就变得越来越多了起来,而且,大约是爱屋及乌,每当我父亲发火,我慌忙打电话给我姐夫时,他也会不嫌麻烦地帮助我。
但姐姐的死亡似乎也在改变一些东西,比如:我姐夫他平时不吸烟,也不喝多少酒的好习惯在渐渐地有着变糟的趋势。
而我的母亲没过几年因为受不了我的父亲的酗酒与殴打,即使离婚无果,也远远地去了别处寻找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栖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