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说:“记住了,这是甜。”
殷别崖很喜欢,捧着罐子一点一点地吸掉果酱的味道,然后笑着道:“我知道,这和你尝起来的味道是一样的!”
别崖因为缺乏常识,不知道一点就算他不吸取阳气,人常年和鬼待在一起也会衰弱的。
他知道好孩子吃不到正常的食物,就帮他刻牌位,供给他香火。
牌位刻出来的时候,别崖终于感觉到自己与世界有联系了。当他被人记住时,他才不是游荡世间的孤魂野鬼。
他探头去看,牌位上的名字叫“殷无极”。
结果他被谢衍按着,读了一晚上的诗。
但小漂亮觉得自己失败了,因为自己比起先生,太不学无术了,满脑子都是睡,先生一定觉得他俗不可耐,不是正经鬼。
其实谢衍很有文人病的,他最扛不住的就是徒弟这种类型。
棺底下撒满了花红纸钱,明明非常阴森,但是又诡异的浪漫。
谢衍合起眼睛,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足以让自己,万劫不复的错事。
但他居然不感觉后悔。
“先生。”别崖的声音带着些醇厚与轻哑,从背后抱住他,长发与衣角都缠在一起,就好像是不死不休前来索命的艳鬼,又是藤蔓攀着他的树,“您逃不掉了。”
“二拜高堂。”
他听到小漂亮笑着说:“没有高堂,你既然是我的师父,便是我拜您吧。”
然后绯衣艳鬼旋身,仿佛当年满身飞花的少年,向他盈盈一拜。
“你总是不肯要我。”别崖像是在对谢衍说,又像是在对过去的某个人。“我喜欢你啊,你却总是能狠下心,把我丢掉,我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先生,我好怕呀。”
他想起别崖在魔洲流浪,死的悄无声息,唯有死后,骨灰才被萧珩送回儒宗,现在魂魄在外面飘荡着,像是无根的浮萍,什么也记不得。
“乱了纲常。”
“可我已经死了呀。”别崖道:“人死如灯灭,生前是师徒又算什么,在我死后,你不是来找我了么,你既然给我亲,为什么不肯和我睡呢?”
鬼的民风实在开放,他被女鬼教了一顿,大胆放浪的要命。于是他取来红衣,为谢先生披上,然后把他的墨发撩到身后。
“我们人鬼殊途。”
“所以你要始乱终弃。”小漂亮睁大眼睛,好像要哭了,眸光摇摇欲坠。“间如姐姐说,负心多是读书人。”
“我是修仙者,是鬼的克星。”谢衍无奈,还是扒了一层马甲。
他乌发披散,眼眸带笑,绯服衣料冰凉柔软,整个人像是一块冰,偏又柔软多情,当真艳鬼缠身。
谢衍竭力忍耐,他先是像哄孩子一样,抱着他转了一圈,觉得他冰冰凉凉的手感极好,而且他死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是最美的年华。
真要是冲昏脑袋,娶了他,会让他有种糟蹋徒弟的悖德感。
圣人第一次觉得,笑,原来也是能杀人的。
(5)
谢衍走到他面前,看着红衣如火的小漂亮,神色极冷,刚想斥责他。
他最回避的,就是别崖早就死了这件事,这无疑是往他心口里戳。
谢先生的表情一下就冷下来了。
他一身白衣墨发,身姿如仙,便从庭院走到正堂,想要把小漂亮给找出来教训一顿。
反正也没有规定勾引书生一定要do什么奇怪的事情,只要看着他,沐浴着他的味道,别崖就很快乐了。
反正谢先生知道他是鬼也不嫌弃,还肯放弃考试留下来陪他,谢先生天下第一好。
然后谢衍就每天夜里,都能从被窝里揪出抱着枕头黏上来的小漂亮,他还小狗一样往他怀里钻,抱着他的腰,也不会做别的,最多只会亲亲他,可爱极了。
间如姐姐的眼底有杀气闪过,气势汹汹道:“姐姐和你说,这种色令智昏的书生,百分之八十,家乡都有未过门的妻子,说去科考后金榜题名回来娶你的,都会娶朝中大员家的千金小姐,然后做负心汉,姐姐看得多了。”
作为聊斋鬼,女鬼间如那可是太懂古往今来负心读书人的套路了,基本上就是睡了不认账嘛,然后琵琶别抱另有真爱,留着她们鬼黯然神伤的,可不能把好大儿欺负了去。
谢先生也不能长久不在仙门,他回微茫山处理了一下事情,才重新化身白衣书生,回到这荒村野店。
“这个好沉。”
“你忍一忍,凤冠嘛,嫁衣嘛,都安排起来。”
“这是女鬼的东西,我穿是不是太怪了。”
女鬼姐姐:“我记得凡人可忌讳这个了,你是鬼,他不怕你吗?”
小漂亮歪歪头,笑着说:“谢先生说,人和鬼没有差别,有时候人比鬼还要可怕呢。”
道士哥哥则是那种清冷沉默的类型,他感觉到这一片异常的灵气,远远高于他,他怀疑,这个谢先生的身份不对,很可能是像他一样来超度厉鬼的人。结果他鬼没有超度成,被女鬼当场抱到床上睡服了。
女鬼姐姐带着道长哥哥回自家黑店时,发现她原来阴森森的黑店已经换了个样子。
原来破破烂烂的墙修了,庭院圈起来种了花,原先墙皮剥落的地方,还挂了画遮住,变得非常风雅。
可以说不愧是圣人,半点也不会委屈自己,小漂亮则是围着他的身后团团转,半个不字都不会说。
女鬼间如:“看你气色这么好,是不是已经吸干他了啊?”
殷别崖摇头:“我舍不得伤害他呀。”
间如见他乖乖巧巧的,简直母爱泛滥,就无心道:“可你已经凝实这么多了,比吃一百个人效果还好呢,如果你最近只和一个人相处的话,那那个人的生机可能不剩多少了吧……”
(3)
上回说到,小漂亮爬/床大胆求爱,圣人师德大危机。
圣人最终还是扛住了,没有被真的勾上榻。他痛定思痛,失忆徒弟常识是一张白纸,都给奇怪的鬼教成什么样了。然后,他决定再逗留一段时间,至少得把好孩子的思维给掰过来,再带他回儒宗。不然别崖整天想抱师父,像什么话。
后来还是他遇到了回来探亲的老板娘和她的道士哥哥。
女鬼姐姐见他最近神采飞扬的,就聊到他最近坟头冒烟,一定是遇到喜事了,是不是遇到了好吃的人。
小漂亮觉得她教的东西都很实用,就高兴地道:“遇到了喜欢的书生。”
小漂亮就问,这是我的真名么,谢衍手上拿着刻刀,笑而不答。
然后谢衍说是去山间采果子,其实用最甜的灵果做成果酱,供给他。别崖就飘在他身边,一边嗅着味道,一边咂嘴,弯着眼眸,问他这是什么味道,尝起来很奇妙。
谢衍沾了点红色的果酱,抹在他的唇上,让小漂亮伸舌头舔掉。
试想,漂亮徒弟倚在他身边听他读那些无题诗,比如“锦瑟无端五十弦”那种暧昧迷离的,他把典故一个个讲他听,对谢衍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勾引了……?
所以谢先生的点非常清奇。
谢衍见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死前的那一件,虽然他穿什么都好看,但是沾着血,都旧了。于是谢衍就画衣服给他穿,然后烧给他。
(6)
红烛仍然落下烛泪,谢衍被徒弟揽在怀里,不知怎么的就被推进棺木中,被他覆上来,像是亲吻一块冰。
屋外仍然是阵阵阴风迷雾,阻隔了一切,也让这荒村野店的艳鬼捕获了他的白衣书生,勾着,缠着,骗着他结了冥婚。
“夫妻对拜——”
当第三拜拜下时,一种无形的契约好像结成了。
狡猾的艳鬼,看似纯真无害,溢满着喜欢的眼里毫无心机,实际上却借由冥婚骗着他结了契约,拴着他,要他不能随随便便离去。
谢衍又被他刀没了。
他满脑子都是徒弟含着泪望他的模样,鬼使神差地被他牵着,对着门口。
“一拜天地。”他真的拜了。
谢衍本来也不必睡觉,给他这么一闹,夜里身上都仿佛裹着一块冰,凉凉的,有些阴森,但是容貌昳丽的过分,真实厉鬼缠身了。
圣人境界高啊,寻常鬼根本没法近身,但他把小漂亮养在身边,就是许他无意识地吞咽他的灵气,别崖原来魂魄挺虚弱的,在他身边沐浴最纯的灵气,被他养的更漂亮了。
谢衍夜里喜欢读书,别崖想起女鬼姐姐教的“红袖添香夜读书”技能,就卷起袖子信心满满地上了。
从来只着白衣的先生,现在也坠入红尘中了,他像是在哄徒弟,眉眼中带着些无奈地看过来。
“别闹了。”谢衍本想把喜服取下,因为他觉得这仪式实在是不严谨,像是过家家一样,既没有三媒六娉,也没有满堂宾客,甚至别崖只有个牌位。“我……”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到小漂亮仰着头看着他,倏然落下泪来。
“我不怕,间如姐姐说,她就是勾引的道士哥哥不修仙,和她红尘做伴的。”别崖倔强:“我也可以做到,我什么都听你的,先生不修仙了,来陪我好不好。”
“……我与你生前,是师徒关系。”
“师徒怎么了?”
谢衍把他从身上抱下来,别崖死活不松手,睁着眼睛看着他,控诉:“先生嫌弃我。”
鬼身很轻,谢衍就把徒弟放在棺材板上,竭力论证:“我们是不能成亲的。”
“为什么不能?”别崖急了,道:“你和我已经睡在一起了,你毁了我的清白,是要娶我的。”
别崖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歪头笑道:“先生,我好看吗?”
谢衍:“……好看。”
殷别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从正面挂在他身上,笑着问:“那先生愿意娶我么?”
可他刚刚踏入正堂,却见到喜烛牌位香炉喜帕,连棺材都抬到牌位面前了,齐全。
他的少年穿着一身绯色喜服,热烈如火,
他拢着袖,在他面前回眸一笑,极是艳绝。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夜,却见他住了几个月的地方,隐藏在大雾里,阴森森的,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囍字,一副要闹鬼的样子。
“别闹,别崖。”谢先生以为是小漂亮和他玩恶作剧呢,但他走进去之后发现,虽然简陋,但是处处都是一股阴沉沉的味道。
平日里别崖除却苍白冰冷了些,脸上总是笑模样,无忧无虑的,有时候坐在窗沿上摇晃小腿,有时候围在他身边转,又乖又甜,心里干干净净的一片空白,又怎么会刻意闹鬼给他看,一定是有人教唆。
“我只有女鬼的,你就忍一下,反正是假冥婚,试试他对你是不是真心的,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想。”
“小别崖乖,会我编一个幻境,你去勾引他到棺材这里,问他愿不愿意和你的牌位成亲。”
而以女鬼当儿子养的小漂亮的容貌,很可能这个书生也是被睡服了,前途和门派都不要了,被勾在这儿和鬼长相厮守,但是也有可能他潜伏在这儿,是有更大的图谋。
他把这个猜想和女鬼间如说了,她立即就燃起来了:“不可以伤害麻麻的好大儿!”说罢抓住一脸茫然的小漂亮,嘀嘀咕咕,安排了一个试探计划。
但凡道士哥哥和女鬼姐姐,再多问一句书生的名字叫什么,他们就不会这么作死了,点蜡。
回来的时候,书生哥哥不知道去哪里了,别崖怔怔地不说话。
女鬼间如就看着摆在床头的牌位,说:“他每天是和你的牌位一起睡的么?”
别崖点头。
殷别崖猛然愣住,然后一拂袖,转身就走。
他开始慌了,他不想让书生哥哥死掉。
(4)
他在破店正式住下了。
殷别崖高兴极了,本来觉得再破也能住,这回不想委屈谢衍,就叮叮咣咣把客栈改造了一遍,让书生住得舒心。
至于自己,鬼不用睡觉,又不占地方,在他床上蜷着就好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