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倒扣的小瓷杯,提起茶壶,为宋湫蓄上一杯热茶。
宋湫在团桌前坐下,很是真心实意地对小道士道谢:“多谢小师傅招待。”
放下东西后,小道士略一施礼,欠身道:“信士可先享用,小道还有扫洒之务,先行告退了。”
静白老道丝毫不为所动,他并没有被沈映棠脸上的森然和阴翳之色吓退,仍旧是固执己见道:“爱欲之人,犹如逆风执炬,恐有烧手之患。”
沈映棠手指微一用力,那枚竹签在他手心里即刻断成两截,他随手扔掉断签,轻蔑地瞥了一眼静白老道,警告似的道:“我想做的事情,就不劳烦道长费心了。”
他说完,出声传唤来在殿门外等候的下人,让下人推着他离开了。
两声清脆的竹签碰撞之声过后,一枚签子从木筒里掉出来,掉到了沈映棠脚边的地上。静白老道俯下身去,捡起那枚竹签,眼睛往下一扫,随后面不改色地递到沈映棠手中。
沈映棠接过来一看,只见竹签上赫然刻着:宜事悠悠难辨明,不如息了且归耕,旁人扇惑君休听,此事当谋亲兄弟。
乙己,第一十六签,是为下下签。
宋湫点头称好。
于是宋湫就带着两个下人先一步退了出去,只留下大殿中的沈映棠与静白老道二人。
沈映棠坐在轮椅上,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他单手支颐看着静白老道,面上笑容柔和,而笑意不达眼底,他漫不经心道:“道长把我单独留下来,是想说些什么?”
宋湫应了一声:“好。”
糕点口感绵软,甜而不腻,舌间还能品尝到一些打碎的玉兰花瓣,唇齿之间顿时蔓延开一股清香。宋湫很喜欢这个味道,就不由得多吃了几块。
等沈映棠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湫正捧着温度适宜的茶水浅酌着。他听到声音,循声侧目一看,只见是沈映棠,眉眼间立刻就带出一个笑来,“大少爷,回来了呀。”
他起身去接过下人手中的轮椅,将沈映棠推到桌子前,拈起一块玉兰花糕送到沈映棠嘴边,笑吟吟地说道:“大少爷,你尝尝看?”
他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变,旋即他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沈映棠。
在沈映棠的授意下,宋湫代替他们二人,在蒲团上跪下来简单地拜了一拜,随后他们便要抬步离去。
沉默不语着看完了宋湫上香叩拜全过程的静白老道,突然扬声叫住沈映棠,沈映棠没转过头拿正眼看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来,露出一个清淡的笑,问道:“道长有什么事么。”
宋湫颔首,温言道:“小师傅慢走。”
抬眼环顾四周,陈设简单的厢房里仅仅设置了供香客休息的桌椅和床铺,那靠床的墙面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宣纸,上书四个飘逸玄奥的大字:道法自然。
宋湫也不觉得枯燥无趣,反倒是有些津津有味。他的指尖在滚烫的杯身上摸了一摸,随即缩回手去,转为拈起一块雪白色的雕着花纹的糕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另一边随着扫洒小道士去了后院厢房中小憩的宋湫此时正立在檐下的台阶上仰头看花。清平观内堂前屋后都栽种着诸多玉兰花,漫天都是雪一般的颜色,无声而热烈地盛放着。
去而复返的小道士身影出现在走廊的拐角处,他手里端着一个漆黑色的木质托盘,托盘上摆放着一个青瓷茶壶,以及一盘做工精致的糕点。
小道士的举止一板一眼,表情不苟言笑,格外老成,配上一张青涩稚嫩的脸,倒显得十分可爱。他在桌子上放下托盘,出声叫宋湫道:“信士,茶点来了。”
静了片刻,沈映棠手指抚着已经褪去了颜色的签身,他斜眄一眼静白老道,像是终于提起点兴趣来似的,好整以暇地说道:“此签何解?”
静白老道面沉如水,仿佛入定一般,并不为沈映棠轻慢的态度而恼怒,他注视着沈映棠,缓缓说了一句道法解语:“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沈映棠唇齿上品味着这玄妙的话,本来放松的表情也逐渐阴沉下来,半晌,他抬眼去看这故弄玄虚的白眉老道,表情诡谲,眼神森冷,毫不客气地讥讽道:“道长劝我放下执念是么?真是天大的笑话。什么诸天神佛前尘因果,不过都是些糊弄人的伎俩。人心皆有欲望,而我想要的东西,哪怕是打碎了摔烂了,我也要握在手里。”
静白老道面色沉沉,他起身一甩宽大的袖子,走到香案边取下盛放着竹签的木筒,递到沈映棠面前,有礼有节道:“善士不若先摇一次签,求取机缘。”
沈映棠扫了静白老道一眼,表情还是柔和而淡然的,而眼神却有些阴鸷之色,他缓着声音随意地应了一声,接过签筒摇起来。
咔哒。咔哒。
沈映棠从善如流地低头张嘴咬了一口,在舌边抿了抿,露出一个清淡的笑来:“味道不错。”
宋湫笑了一下,问他:“你会不会觉得太甜了?”
“还好。”沈映棠兴致不高,脸上的表情还是温温柔柔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他对宋湫轻声道:“等你吃完便下山罢,该回去了。”
静白老道沉声道:“贫道见善士面相有缘,善士可否稍留一步,容贫道与您细说几句。”
半晌过后,沈映棠才微微颔首,声色淡然道:“可以。”
他转过头,看着宋湫温声道:“湫儿,你随着那小道士去后面的厢房里吃点茶水,我一会就过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