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克己回头,湖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双手在前扑倒在冰上,旁边还有一只玩具兔子。他注意到,这个小孩也是金发,眼睛棕中带绿,正是儿童时期的方郁伦。
燕克己走过去,把孩子扶起来,“这是你的吗?”他发现这个玩具兔子很旧了,兔子身上的背心几乎要掉下来,耳朵和兔子头的连接处缝了好几道不一样颜色的线。
“嗯,”男孩接过毛绒兔子,很珍惜地抱住,“……谢谢。”
他看着四周缭绕的幻影,接着,把目光放在了脚下诡异的水面。燕克己蹲下身,两只手掌张开缓缓地贴进水里,下一刻,手掌边缘微弱的涟漪逐渐增强——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你是在邀请我吗?”他问道。
漩涡没有回答。
随着雌虫精神放松,燕克己也合上了眼睛,释放触丝接入对方的意识海。很好,方郁伦没有抵触他,大概在半分钟的黑暗过后,燕克己能看到对方意识中的一些事物。
昏红的烟雾在黑暗中现身,大部分仍是混沌。
混沌之中,雄虫在云雾上看到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他看到了更年轻的方郁伦,穿着任务制服的方郁伦,和其他孩子站在一起等着盛饭的方郁伦,刚刚退伍时拄着拐杖的方郁伦……当他想伸手触摸,光影便消散了。
燕克己看着诊断书,手指逐渐收紧,“下车,”他突然说,看着身体一愣的雌虫。“你坐这边,我来开车。”
互换位置后,燕克己轻车熟路,把车子开到市内幽静的河畔公园边。周围柳树成荫,前面是清澈的运河,岸边三两钓友,他把车子停了在阴凉下。
“你需要尽可能的放松,像快要睡着了一样,”黑发雄虫对着旁边的雌虫,转念又问,“你信任我吗,方?”
年幼雌虫点了点头,那神态几乎和现在的方郁伦一模一样。
“来。”他牵着孩子到办公室门口,这次他触到了实在的门,不能像进入铁门般穿墙了。
燕克己思考着该怎么办,也许他可以砸门或者砸窗,但这里是意识幻境,自己的举动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同一时间,年幼的方郁伦正执拗而无奈地拨弄着纹丝不动的门把手。
年幼雌虫睁大眼睛,内心被渴望与恐惧拉扯着,“先生,”他小声地问,“可不可以……不要没收……”他还在幻想那只玩具兔。
但教导员只是不耐烦地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燕克己看到年幼的雌虫孤零零地站在楼前的小广场上,他走了过去。在幻景中,似乎只有这个孩子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让你到处乱跑!怪不得没人愿意要你!你现在就在这里罚站,让别的同学都看着!”
年幼的金发雌虫被拽到房檐下,“不要——”他哭喊着,想从教导员手里拿回他的玩具兔子。
“和你说了多少次,别拿这个脏东西!”和教导员魁梧的身躯相比,他七八岁的身体就像遇到熊的小狗,毫无反抗之力。教导员一把夺过玩具兔子,嫌弃地拎在手上,“没收!不许哭!晚饭之前,你都在这里站着!”
方郁伦想了想,抽出了牛皮纸袋中的诊断书,指着其中一行字说道,“医生说遭遇创伤刺激可能导致精神域问题,在那之前,我流产过。”
他以为时隔一年多心情可以平静,但说出这句话时,雌虫突然感到喉咙颤抖,眼睛酸痛。他不想、也不会表达对雄主冷凌的怨言,但心底里,他除了恨杨烈,他还同等地恨把自己推向杨烈的冷凌、身为孩子雄父的冷凌。
方郁伦是个战争孤儿,所以从很小开始,他便会幻想以后自己的小家庭,生小宝宝。但是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感到离这个平凡的梦想越来越远。冷凌严格来说并不算他的亲人,对他也没什么感情。但方郁伦会想,即使雄主不喜欢他,能给他个孩子也好啊,但冷凌根本不在乎他和他的孩子。
燕克己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小孩刚刚哭过,并且冻得瑟瑟发抖:他没有穿袜子,脚上只有一双单鞋,上半身是一件深灰色制服似的棉质外袍,长度及膝,胸口处绣着一家儿童慈善结构的名字。
小孩抱着兔子,向湖边一个方向走去,仿佛燕克己不存在一般。而雄虫发现,不远的湖边这时凭空出现了一栋孤儿院。
他跟在后面,看着幼年的方郁伦走进铁门,而自己的身体像幽灵般穿越了金属栏杆。这时一个教导员样的虫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穿过燕克己的身体,伸手抓住儿童制服的衣领骂着。
好吧。虽然军队的雄虫不时需要用精神力引导雌虫,但燕克己也很少如此深入另一个虫的意识海。他站起身来,抬脚迈入漩涡之中。
世界安静了,没有烟雾和水面,燕克己仿佛来到了一个虚无的世界。如果方郁伦的潜意识邀请他进来,那么这里肯定有想让他找到的东西。随着视线清晰,燕克己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冰湖上,冷飕飕的,远处有灰蓝色的山和城镇的袅袅炊烟。这也许是对方曾经生活的地方吧,他决定先往湖对面的城镇走走看。
“啊——”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呼痛声。
“方?”他试着呼唤了一声。
没有回音。燕克己低下头,发现自己正站在黑曜石般的水面上,没有倒影。
他思忖着,来这里的目的是先把雌虫从错误空间找出来,但是对方在哪里?
方郁伦心底叹了一口气,靠在座椅上,“来吧,长官。”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否则我不知道你的感受,不要强迫自己。”
“……你也一样。”方郁伦闭上了眼睛。他感到一只手伸进他额侧的头发里,很轻柔,像抚摸一只刚出生的小鸭子。
“乖,到这来。”燕克己把孩子哄到自己身后,想着实在不行只能踹门,但揣之前还是试探地触动了把手——在他触碰的瞬间,被锁好的门自动弹开了。
“你不去吃饭吗?”燕克己蹲下来问。
“……一会儿去。”对方答道,仍不甘心地望着办公室的门。
“你想拿回你的玩具吗?”
教导员趾高气昂地走进了一楼办公室,扔下年幼的雌虫站在楼门口,不时拉开窗帘监督罚站是否到位。
一瞬间,天色暗了下来,空气中浮动着食物的气息。而燕克己发现,年幼的方郁伦仍然站在楼前,脸颊、双手、脚踝都冻成了灰白色。他仍然在哭,只是没那么剧烈了,偶尔用僵硬的袖子抹掉眼泪和鼻涕。
“砰”地一声后,教导员挂着哨子走出了办公室,“你,方!快跟上队伍,去吃饭!”
“当时,杨烈想暴力覆盖掉标记,结果突然大出血,孩子就没了。我那几天意识也不太清醒,之后就连接不到精神域了。”
“他……”方郁伦手掌覆盖着脸,不想提冷凌的名字。事实上,他和燕克己一直在避免谈论冷凌。
“他和我没有讨论过这个事情。反正,孩子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