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绾心头正有些疑惑,便见前头引路的姑娘停下了步子,“夫人就在里头,正陪着小少爷识字,你进去便好了。”
年轻姑娘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卫绾垂了垂眼帘,在原处静立了一会,这才抬步向院中迈入。
“是我家夫人,”那姑娘上下打量了卫绾一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
“在下姓卫,单字绾,是你家夫人的儿……”卫绾不知为何,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了,“姑娘能否为我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外头有个叫‘卫绾’的,求见夫人?”
“行吧,你在这等着。”
卫绾微微有些愣,这院子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模样……
身边马夫催促,卫绾才回过神来,递了车钱,又央马夫莫忘了申时来此处接他。
马夫笑笑,“小公子放心,我也不是不讲信用的人,收了你的定金,一定会来的。”
有主事模样的人见卫绾来了,走过来领他进来,见卫绾模样年轻,不由得感慨,“真是年少有为啊,卫兄今年还未满十八吧?这般年轻轻轻的,便一举中第,将来前途不可估量啊!”
“哪里,楚兄过誉了,卫绾不过侥幸罢了,哪里及得上楚兄昨日金榜题名,明日又洞房花烛,人生三大喜事尽占其二。”卫绾有些受宠若惊,忙谦虚道。
卫绾记忆不错,认得这人正是琼林宴上受赏的探花郎,姓楚,名子羿。又听祁钰说起过,探花郎在琼林宴上便被工部侍郎相中为女婿,已定下了亲事,只待寻个黄道吉日完婚。
听祁钰这么说,卫绾才觉得有些安心,回信应下了邀约。
赴宴那日,卫绾坐上了祁钰的马车。
到了醉云楼,才发现两边的宴会正好是对着的,隔得不远。
怀里的人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将脸埋在他的颈肩里,肩膀小幅度地耸动着,而后,祁钰感觉到肩膀处一片湿意。
42
那日祁钰将卫绾送回楼府,体贴地没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卫绾忍了忍,只觉得鼻头更酸,他将脑袋压地更低了些,声音闷闷的,他问:“如果是很大的人……比如、比如像我这般大了,还哭的话,会很丢人吗?”
“不会。”
“……真的吗?”
“不是,外头风大,吹的。”卫绾声音低低的。
祁钰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朝外头看去,外头枝叶花草不见摆动。
卫绾又道:“是真的风大。”
只是怕他走到城门了,也没到申时,后来卫绾便没抱希望能遇上马夫,自己一个人低头闷走着。
然而这次没走多久,身边便停了一辆马车。
“小绾?”
算了,慢慢走回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做。
若是在路上遇到了马夫,便直接让他接上自己掉头就好了。
羊肠小道上没什么人,卫绾一人独自走着,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现在明明院中就只有他们三个人了,明明从血缘上来讲都是最亲近的人,可是卫绾却感觉他面前有一堵无形的墙,他怎么插也插不进去。
卫绾在屋里用了顿午饭,后头屋里还说了什么,他差不多都忘记了,只记得最后他娘对他道:“凌儿的父亲今晚要过来,你在这不大好,你要看的也看完了,我过得好着呢,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然后卫绾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院子漆红色的大门已经在他面前关上了。
当年卫歆被楼烨赶了出府,在上京无处立身,只得出城在郊外雇了一间小院子安身。
楼烨一直不喜卫绾与卫歆有联系,怕卫歆将卫绾带坏了,卫绾因为他娘对嫣然做的事,心中也一直有愧,没敢再忤逆楼烨惹他惹生气,只是每月偷偷地托冯老板帮自己将银子交给他娘。
卫绾做好打算,次日一大早,带了些银子傍身,便出府了。
所以这个孩子得到他娘的温柔注视也是应当的。
况且,这个孩子生得粉装玉琢,特别是一双明亮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一眨间透着灵动,一看便是个机灵的孩子,一点也不像幼时的他,木纳胆怯。
若是他来选,他自然也会更喜欢这样灵动的孩子。
“你不知道?哦,那我应该是忘了同你说了吧,”卫歆无所谓道,转而又感慨,“这出来了也不算全是坏事,你娘我这般年轻,如今穿金戴银的,要什么有什么,还不用看人脸色过活,哼,真当他楼府是金窝银窝呢,这般稀罕!”
卫歆生卫绾生得早,如今也才三十出头,她容颜貌美,面皮又嫩,单是看容貌,多数都只会以为她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
卫绾想着,当初他娘被赶出楼府的时候,确实还很年轻,再嫁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况且他娘一个弱女子一人在外头生活,他这个做儿子的没有本事护住她,寻一个能护她伴她的男人也很应当。
卫绾知道他娘还在为当年被赶出楼府的狼狈事耿耿于怀,因此只得沉默着不去触他娘的霉头。
“算了,还是这幅懦弱的模样,早就知道指望着你是指望不上的。”卫歆嫌弃道,转而见到向自己走来的孩童,脸色又转晴了不少,“方才那教书先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吧,凌儿这才四岁,就识得那么多的字,将来啊,定是个状元的料……”
卫歆喜道,语气中是藏不住的骄傲。
而后又给了老先生一些银钱,说着辛苦先生了云云,最后才让侍女将老先生送出去。
卫绾就站在院口,侍女和老先生要出来,两边自然避免不了地遇见了。
侍女“咦”了一声,这才引起了貌美妇人的注意力,她面上笑容淡了些,挥手让侍女继续送老先生出去。
卫绾一时看得有些发怔,原来他娘也会有这样温婉柔情的一面。
庭院静静,桃花纷纷,间或几声稚子郎朗的读书声,眼前这一幕这般融洽美好,哪怕是再出现一个人,都是多余的。
卫绾愣愣地看着,一时间不知是进是退。
41
楼烨这次的气生得格外长,自那次那一句“多此一举”之后,他便没再跟卫绾说过话。
卫绾原本打算待琼林宴之后找楼烨道歉的,奈何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里头,一树粗壮桃树下,零零散散或站或坐着几个人。
一夫子模样的老先生正点着书本,教着一个孩子读书,那孩子聪明极了,老先生只教了两三遍,便能认下大半字来。
他们侧边,一貌美妇人靠在软椅上,由着身后的侍女捏肩,目光慈爱地看着正读书的孩子。
不过一刻钟,院门便开了,先前那位年轻姑娘在前头引路,“随我来吧。”
卫绾心下松了一口气,暗笑自己是想多了。
还未走到主院,里面便传来稚子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声音朗朗清脆。
卫绾也笑,道了声谢,这才转身去敲门。
开门的是位年轻姑娘,见门外是个清秀公子,不由得有些疑惑,“你是谁?”
“我是……”卫绾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找错地方,想了想,还是问道,“敢问姑娘,这座小院里头是否住着一位名唤‘卫歆’的女子?”
祁钰好似一个宽和的兄长,拍了拍卫绾的肩,“去吧,莫怕生,有事出来寻我便好了。”
卫绾点了点头。
雅阁里,已经有二三十个衣着整齐的公子落座,正行着飞花令,氛围热闹。
几日后,卫绾收到了同窗的邀约——大家同年进士,同朝为官,也算是一种缘分,正好乘着这段空闲的时间聚聚,彼此增进些感情。
卫绾有些不善交际,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去。
正巧祁钰在他身旁,便鼓励他去赴宴,又道:“我那日正巧在醉云楼有宴,届时小绾不妨与我同去,若是觉得不适了,出来寻我便是了。”
卫绾雇了一辆马车出城,之前听冯老板说他娘换了新的院子,卫绾将新处所报给马夫,两人废了些时间,才找到那处院子。
是一处新修的院子,位置有些偏僻,看起来像是一处私人庄子。
小院外观别致雅静,院前还种满了他娘喜欢的桃树,一排排的粉色,透着春意。
卫绾抬头看祁钰,一双漂亮的杏眼湿漉漉的,像是装了一只迷茫小鹿。
祁钰叹了一口气,伸手揽过卫绾,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里,而后揉着他的头发安抚,“我应该没有骗过小绾吧?”
“如果哭的人是像小绾一样的话,做什么都不会丢人的,毕竟小绾这么好,谁不喜欢呢?”
鲜少见卫绾这样委屈别扭又强作坚强,祁钰觉得有些好笑,“好,我看外头风确实挺大的。”
他习惯性地揉了揉卫绾的脑袋,放轻声音,问道:“现在在马车里了,可有觉得风小了些?”
卫绾低着头,只觉得脑袋上那只手干燥温暖,很久没有人问过他风大不大了。
车上的人惊讶道,声音听着有些熟悉。
卫绾抬头,竟又是祁钰。
祁钰招呼卫绾上来,本想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却见他眼眶红红的,“怎的哭了?谁欺负你了?”
今日日光还算是暖和,就是风稍微有些大了,吹得卫绾眼睛又有些酸了。
走了半会儿,期间倒是有一辆马车经过,不过不是卫绾今早约好的那辆,卫绾朝后头看了一眼,驷马高车,应当是个显贵人家。
卫绾没过多留意,继续走自己的路。
卫绾怔怔地在门外立了良久,神色中带着一点迷茫,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的。
不过做什么都无所谓了,反正也不能再折回去敲门。
卫绾看了看天色,离他同马夫约定的时间还早着,他也不知道他娘的新相公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待在这里等肯定是不大好的,万一凑巧撞见了,岂不尴尬。
卫绾脑中机械地分析着。
是的,他明白,他也能理解。
可是,当他看着他娘在他面前弯腰给那个孩子擦脸,温声软语地问那个孩子累不累的时候,他的眼眶还是发酸了。
是的,很应当。
他娘嫁人了,再生一个孩子也是正常的。
这个孩子是因为良缘才有的,是被赋予期待和爱的,他娘怀这个孩子时应该是被好好对待的,如今面上也不见一丝岁月带来的皱纹,而不是像当初怀着他一样,孤立无援地面对着困窘的生活和眼神觊觎的男人。
卫绾喉中一哽,本想来同他娘分享的喜悦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了,他顿了半晌,这才有些艰涩地问他娘,“这孩子……是阿娘的吗?”
“自然,”卫歆奇怪地看了卫绾一眼,似乎是对他这样问很疑惑,“你娘我难道还会闲得去捡个孩子来养?”
“娘……嫁人了吗?怎的我一点也不知道……”
等里头就剩下这三人的时候,貌美妇人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卫绾抿了抿唇,“来看看娘。”
“真是孝顺,都几年了才想起来要看我,这会儿又不怕你那三哥哥生气了?”卫歆瞧了一眼卫绾,冷笑一声,“我还以为当年我十月怀胎怀的是个假胎呢!”
不多会儿,院中似乎是完成了今日的授课,私塾先生起身,朝那貌美夫人告辞。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卫绾听见私塾先生夸那孩子聪颖、悟性高,说是个可塑之才,若是勤学苦读,将来定能高中,金榜题名。
貌美妇人捂着嘴说哪里哪里,然而眼睛都笑弯,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永安侯得了重病,楼夫人身为嫡长女,自是急得不行,次日一大早便带着楼烨与楼嫣然回齐州探望父亲。
卫绾的道歉一事也只得歇下。
不过楼烨不在了,卫绾也松快了一些,打算过两日出城看看他娘,顺便同他娘报一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