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这一切都是梦吗?
他从未如此希望眼前的这一切是梦。快醒来,快醒来罢,有人在他耳边哀切。就像大梦一场。见识过的山和云,好像都是幻想,他还是在繁华富庶的京城,睡在绫罗绸缎上,温香软玉在怀,嘴里吃着西域的瓜果,面前美人献舞,丝竹袅袅。
这一切为什么不是梦呢?
苏云卿痛苦地蜷缩起身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流这么多的眼泪,骑射摔下马时他没有哭,被学堂先生痛骂不学无术他也没有哭。
他曾大言不惭,人生得意须尽欢,悲着脸过日子,又是何苦?人生只能活一回,为何不痛痛快快的呢?
然而此时此刻他终于得到了代价,向来没有人生来就是天潢贵胄命,定是冥冥之中付清了代价的,有人年老清苦,有人英年早逝,甚少有人能大富大贵直至最后驾鹤西去。
等他醒来,已是夜色正浓之时。
一队路过的商客见到了他们,急忙施以援手。苏云卿被喂了一颗紧急携带的奇药,勉强得以救活,而清竹道长——他们遗憾地告诉苏云卿,他早已死了,发现的时候,身体都有些发凉了。
从徽州来的商客未曾见过苏云卿,只是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呆愣地坐着,面如死灰。
他真的要这么死了吗?像石彦之说的,横死在刀下,成为永远游荡永无转世的冤魂。
苏云卿终于流下一滴眼泪。
这滴泪,是为他的不孝而流;为他的莽撞而流;为他的内疚而流。
眼前是雪,铺天盖地的雪,天昏地暗,他的手中是一柄利剑,脸上是干涸的血。
他亲自,斩下了恶人首级。
如果这是大梦一场,那就让他快快醒来罢。
远处云霞明亮如火,疏雨夕阳中,青衣少年只是缄默地走着自己的路,他马上就不再是少年人了。他扛起一具尸体,一具已然冰凉的尸体,向青山走去。
没有工具,他便跪在地上,用双手刨出个坟,血溢满滴出了指尖,疼得他心尖都在颤,可是再也没有什么痛能比得过失去生命更让他记忆深刻的了。
一座小小的坟,埋着一个佝偻着腰,只到他大腿根的老头。
然而石彦之说的话却成了真,死了人,一切都变了。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撑过那一夜的。只是觉得可怕,半夜爬起来蹒跚地走到一席破布裹着的清竹道长身前,双膝一软重重倒地,放声大哭。
一切都变了。
风把他的低语吹进好友的耳中。
“我会考虑的。”
如果自己再乖些就好了。苏云卿想。
父亲曾在他临走前的某夜讽他,你生来就是锦衣玉食,从未度过哪怕半日的苦日子,骑射摔断腿?那好生还有人伺候着你等你那懒散骨头康复,然后再撑着你这副懒散身子去过潇洒日子。平常人家哪有什么机会从马上摔下,怕是连马的鬃毛都没摸过,如若你口中的苦日子是如此,那人间就是炼狱。真正的苦日子,是说不上来的。对你而言,睡马厩、不沐浴、吃冷馒头,就是苦日子吗?那只怕是你的美梦罢。
如果此趟顺利回京,他定要好好地告诉他们,他不觉得这脏苦算什么,他走过断壁、登过山峰,也曾去常人家淘些粮食,在河中洗衣服,只要有美景相伴,他就不怕任何难事。
苏云卿知道,遇上恶人是在所难免的,世道如此,无可奈何。
苏云卿也定是付了代价的。
然而他的代价却让他如此惨痛,往后余生他都要铭记这绝望得想令他自尽的日子,他从未如此近的看着活生生的人死去,曾牵着他的手领着他度过峭壁悬崖的、曾指着天教他如何观天象的、曾大笑着告诉他皇权富贵不过狗屁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消逝了。
是他害的,他是山匪的共犯。
篝火的光照亮了他的面孔,这种热度让他颤抖,身上的伤疤也好、心中的恨意与愧疚也好,他恨不得有一场大雪把灼烧着他的大火给熄灭。
得失虽由命,世途多险艰。
你定是又在看那些下九流的武侠话本,谈着这些不切边际的梦话。
如果,如果清竹道长没有遇见他,还是会在山上过着自己的日子,等到阳寿终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处荒凉险峻的山上,被一群山匪所劫,恶人貌似不是为了他们的财物,而是为了他们的命。尤其是老者,领头的披着虎皮,亲自擒住了老者——他看起来不似普通山贼,清竹道长告诉过苏云卿,有些人的身上是有灵气的,若人的灵气越明显,就能感知到他人身上的另一种灵气。而现在苏云卿不知为何,他能看见山匪领头身上一片一片雾状的血黑色。
那是几乎凝成实质的憎恨,他恨清竹道长。
为什么?苏云卿昏死过去前,抓紧了一捧沙子。
他闭上眼睛。
如果——
苏云卿睁开眼睛。
第二日天色大亮,他的伤口还在发炎,却不听商客的好言相劝,执意返回京城,好心的商客知道留不住他,只好给他留了足够的纱布和擦拭的药。
他扛起老者尸体离开的时刻,恰好是黄昏。
正好与离开时一样,他奋不顾身地闯入风雨,消失黄昏中,一袭青衣,年少轻狂。
如果他乖些,多听话一些,他安分地做个金贵的少爷,有何不可;如果他没有前往城郊,没有误入秘境,他就遇不上白眉老者,就不会缠着人家说要做剑客,要行走江湖;如果他听了石彦之的话,把那些高于幻想的现实放在眼前,那么这一切——
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呢?
苏云卿眼前模糊,背后和臂上刺痛得如同火烧般的伤疤牵扯着他的神经,愣是让他一步也跨不出来,汗水浸湿了里衣,血水一点一点浸湿了身下的泥土,他奄奄一息,即将命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