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的茶水见了底,也没人来斟茶。
柳生像是有些乏了,坐回自己的位子里,看着门外的落雪。
“诶,你们不说说话么?”苏云卿从门外探出头,鼻子冻得发红。
柳生挑眉:“你自然比我更明白他藏不住心思。”
石彦之了然地点头。苏云卿心性单纯,他若瞒着什么脸上定会写出来,看来自己这段时间是真的让他困扰了。即便苏云卿真的未与柳生说,看柳生的样子也知道,定是猜都猜出来了。
他满是愧疚地笑了下,说:“我知道了,我会找个时日同他说明白的。”
柳生用莫名其妙的眼神地盯着他,问:“那枚翡翠荷叶,应该是你后面打了料子的?”
石彦之沉默着,这是一种被识破的表现,他不知该如何作答,如果承认,那先前的话就等同于蒙骗,可若是隐瞒,他也......
那还是承认好了。
石彦之偷偷敛回目光,轻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他几日前在家典当铺外,就瞧见满面春风的苏云卿穿着那件青色外袍,手里捻着什么白色的细长物什,正在同店主谈笑风声。
太静了,仿佛万物无声。风裹着雪,石彦之仿佛耳边又想起响起墨色的斗袚猎猎作响的声音,还有将士高喊的歌声、吹响嘹亮的号角,马的嘶鸣,利剑刺入血肉的——
“你想的话我可以招你做我小妾哦。”苏云卿朝他挑挑眉,然后自己绷不住也笑了出来。
柳生又用力掐了他一把。
这次他真的忍不了了痛得叫了出来。
他抱着猫,笑着说:“你们二人感情可真好。”
二人转头看向他,直白的视线倒是让石彦之不自在起来。
“怎么了?”他小心问道。
它此时被苏云卿抓在手里,耳与颅顶齐平,竖瞳瞪成圆形,粉色鼻头蹭了灶台的灰,看起来邋里邋遢,嘴里还死死咬着鱼干不放。
苏云卿自己虽然也乐得看这些小生灵,但也没想养的念头,不过此前小厮拾到一只受伤的母猫恳求他是否能在府中饲养,苏云卿性情随和没多说也同意了。
后来这只母猫生了小猫喂养大了之后自己就走了,时不时回来府里吃些剩饭剩菜。余下的六只小猫,两只逃出去后还剩四只,之后又有三只被附近的人家领了去,如此剩下最后一只就成了府里的金贵狸奴。
苏云卿又打了个哈欠,裹紧身上的狐裘,说自己要去洗漱穿衣,就先行离开了,后头跟着的是管家,他双手捧着木盒,说要将它放置在最隐蔽的库房深处。
如此一来,这地方就只剩柳生和石彦之二人。
太静了,静得什么都听得到。
“这才过了多久,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还未等石彦之站起身来,柳生就已走到苏云卿面前去,看苏云卿但笑不语,就知道他定是有想搞什么鬼点子了。
果不其然,苏云卿裹着的狐裘下有什么东西动来动去,还发出尖利的细叫。
“看!是花儿。”苏云卿双手捧着只看着有四五月大的小猫,瞧着花色是金被银床。狸奴在寒冬三月吃得肥胖,皮毛又密,懒些的就整日蜷在暖炉边睡大觉。苏云卿回房里换衣,才发现床脚下放着的暖炉被踢倒了,炉灰洒了一地,苏云卿便顺着梅花状的脚印抓到了这只躲在庖屋里偷吃鱼干的肥猫。
“也罢。有个好时机就说清罢。省得他每天都一脸苦相。”
“云卿一向如此——”
感觉这一刻好漫长,石彦之觉得与柳生的每句对话都弥足珍贵,他算什么,借着苏云卿的名头来跟柳生说话么?不过对柳生而言,这不过是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对话,有心之人也不过是在单相思罢了。
“是。圣上只是把料子赏赐给我,我自作主张找了师傅将它做了。”他泄气地塌着肩。
“我并无责怪之意。”柳生叹了口气,“圣上不可能给未婚之人一枚翡翠荷叶。若你是觉得自己亏欠云卿,倒不如与他坦白。”
“你知道?他...他与你说了?”石彦之瞪大眼睛。
“你可还好?”
柳生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略微低头看向他的脸。
太近了!石彦之猛地向后,眼神躲闪。
石彦之慢慢地敛起笑容。
雪势渐猛。
“你不要吃味,在我心里你是第一位的......兄弟。”正想潇洒一番的苏云卿被柳生掐了一下,连忙改口。
“他心里还是念着你的,你要回来那段日子他一直想着要穿新衣裳好去接你。”柳生冷漠地补了一句。
石彦之愣了下,原来那日穿的是新衣裳啊。不知为何他心中的结解开了一些,终于开怀大笑:“我还没有到要和好友夫人吃味的地步。”
此时此刻这只最懂享福的猫窝在京城最富裕的小公子怀里,咪呜咪呜地叫着,鼻头的灰蹭在了苏云卿霜色的衣襟上。
“啊!你这臭猫!”苏云卿低头训了它两句,就将它放下,它扭着屁股闻了闻石彦之的靴子,就躺在地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这猫黏人,最喜人抱它。”苏云卿接过柳生递过来的帕子一边擦灰一边说道,但愈发显脏了,柳生皱着眉低声跟他说着什么,苏云卿笑意愈发地浓,在柳生耳边说了一些话,石彦之不用猜就知道是些不正经的,果不其然柳生推了推他的肩膀,耳朵竟是有些红了。
屋外头雪压断树枝的响声,呼啸吹过的风声,远处传来的吆喝声,还有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柳生就坐在他不远的地方,垂目饮茶,一字不发,仿佛方才对着自己说话的那个柳生只不过是他自己臆想出的狐媚子,面前这个淡漠的人才是真正的柳生。
与他梦中相差无几的柳生,此时此刻就坐在他不远的黄花梨木圈椅上,穿着荼白色云纹长衫,像是不怕冷似的,肩上就披着件单薄的青色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