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眉,轻轻起身,捂着头,看起来身体不适的样子。
苏云卿拉过小凳坐下,问他是不是头晕。
“有些,估计是最近太乏了。”柳生只觉头昏脑涨,眼睛还莫名地痛,只好紧闭着眼,晕乎地就要倒回去。
再后来,那匹马死了,他那身破烂的衣裳也被烧了,身上的伤疤也被医治好了,他几乎要与那六月时日告别,可他不能忘记,也不敢忘记。
他转过头转身进了府邸。因为自那日过后他发誓不会再望向夕阳。
苏云卿轻轻推开那间小厢房的门,案上烛灯尚未燃尽,上好的湖笔随意搁置在草纸上,洇出一团浓重的墨晕,他翻看了下摆成一叠的账本,最上一本末页的珍珠一捺划得老长。
暮色昏沉,苏云卿忽的转头,望向远方的落日。
白昼漫长,他几乎都没怎的见过这一幕了。
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那卷起水面竹叶呼啸而过穿过山涧的清风,那轮使他义无反顾奔走远方的风雨婆娑之中的落日,他那喧嚣纨绔的,任性执意的却也因此而念念不忘的时日。
他吸了吸鼻子,刚刚才从暖的地方出来,弄得他怪不舒服的。
他问:“夫人在做什么?”
“夫人本来在账房里记账的,不过方才困了,就在账房里的小厢房休息。”小厮如实答道。
“我跟阿彦出去吃饭去了。”苏云卿挠了挠头,“问题解决了吗?库房里还有备用的料子。”
“我跟那商客交了定契,一个月后等雪势弱了商路好走之后就把衣裳交给他。”柳生用一段枯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看上去像是马或者牛一样的东西。
“话说回来,”柳生抬起头盯着苏云卿,拐了个岔子,“我发现虽然你跟那些世家出来的公子哥玩得也好,可这个石彦之完全把你的魂夺走了啊。”
“你忙活了这么久,也没叫他们给你准备茶点什么的吗。”苏云卿伸出手掌放在他脸下,接住一些掉落的碎渣。
“忙忘了。”柳生皱着眉,刚吃一口他才发觉自己饿得都有些想呕了,“而且这叫滴酥鲍螺。”
“不都一样嘛。”他反驳。
“也不知是谁还劝我以后莫要再去游仙楼了。”苏云卿笑了笑,“这段时间太忙,我也没多少兴致去玩乐。”
“没想到你也有顾家的一天,看来今年要瑞雪兆丰年啊。”柳生翻了个白眼,“你去见你那寒烟我自然不会说什么,可你每次去都忍不住你那菩萨心肠烧着钱花,真该拉去牢里受罚一顿。”
苏云卿嘟囔着抱怨:“什么叫我的寒烟?你果然心里还在记着这笔仇,小心眼儿。”
苏云卿听见这话脸黑的不行,尽管石彦之一再劝阻他莫要再惹是生非,但苏云卿还是偷偷趁石家嫡子去游仙楼找寒烟寻欢作乐时,一脚踹开房门,寒烟也跟没事人似的走到一旁,就这么看着苏云卿揪着那人的领子警告他。话毕还踢了一脚人家的蛋。
最后石彦之还是搬进了宅子里,虽说不大,但地段不错,苏云卿想着等自己闲下来再摆放也不迟。
可话又说回来,入冬后订服饰的单子愈发增多,制衣坊的活儿也把他累得够呛,这段时间他也没几个闲日子去玩,不仅要招聘更多的人做事,还要在家低声下气求柳生帮自己算账,账房先生已经忙不过来了,最初只以为这是个小生意的苏云卿压根没想到多雇几个人算算账本,上个月就出现了好几次漏洞,亏的钱够他去游仙楼玩的了。
苏云卿捞过他的腰,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自己用微凉的指腹替他按摩眼穴。
柳生整个人躺在他怀里,不用低头也能闻到一股苏木熏香的味儿。
“你既然这么爱用熏香,为何不向游仙楼的名妓请教下?我记得有几位是精通香道的。”柳生被他揉得有些清醒了,用手指摸他衣襟上的暗纹,懒洋洋地说道。
除此之外,打乱的算盘,揉成一团扔在各处的草纸,还有用来擦拭手腕的帕子......苏云卿重重叹了口气,看来他这回欠柳生不少。
他轻生熟路摸进小厢房,就瞧见柳生盖着层羊绒毯子睡得正熟,苏云卿悄悄走过去,把手里的食盒轻轻搁在小桌上,把滑落至腰间的毯子帮柳生盖回肩部。
柳生向来浅眠,苏云卿就算再轻柔还是把他弄醒了。
最后在一片狼藉之中消失了。
那白眉老头竟横死在山贼刀下,他视若珍宝的酒葫芦摔落在地,酒浸湿了泥土,苏云卿被砍到昏死过去,贼人遁走,他也因此而卑鄙地获救,在烈火滔天的怒意与绝望中,十七岁的苏云卿牵着老马,驮着长者的遗体,将他埋葬于青山最高处最有风水的一处宝地里。
他把生前长者未喝完的酒尽数倾洒在坟茔上,痛哭出声。那匹马有灵性,竟也无声无息地流泪。后来,他牵着马死寂地回到了繁华仍旧的京城。
“这样呀,”苏云卿笑了笑,“天估摸快黑了,我方才在外头用过晚膳了,你们准备你们自己吃的,让冯嫂多煮一锅热汤。”
“少爷您真好!”小厮刚满十五,正是少年人的时候,喊起来声如洪钟,苏云卿的耳朵都有些发鸣了。
“快去吧。”
“哈哈,不会连他的醋你也吃吧?”苏云卿差点笑出来。
“别笑。”
“唔....既然如此,不妨下次你跟我一起去看他?”苏云卿提了个建议。
柳生倚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吃着这有些腻人的点心,吃完了才觉得舒服些。
苏云卿默契地用手帕替他擦干净嘴,柳生觉得莫名害臊,低头骂了他两句。
等两人披着狐裘站在院落盯着结了冰的湖面时,柳生忽然问:“你方才去哪了?刚有批衣裳的布匹还没运过来,商客又催着要,仁管家差点没急死。”
柳生瞪了他一眼,抄着手臂再没说话。
“唉,别生气啦,”苏云卿开始哄他,“瞧我带了什么?是酥油鲍螺!”他抬高语调的样子让柳生想起逗小孩的那些老人。
苏云卿把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的酥油鲍螺让还精神不振的柳生好转了一些,他拿起一块就开始吃了起来。
柳生接管了苏家一部分的生意,但他自己还要去做柳家的买卖,同样是忙得脚不沾地,苏云卿也不好让人白给自己干活,就答应年末这些日子都不去游仙楼的请求,苏云卿本来也没想过自己去游仙楼花的钱能让家大业大的苏氏家道中落,直到柳生把从游仙楼老鸨子拿来的账本甩在他脸上,他一边翻一边冷汗直流。
以后还是少去那,索性以后跟朋友出门溜溜鸟斗斗鸡了。他忽然觉得他们的家底很薄了。
想着想着,很快就到了宅邸门口。小厮想接过他手里的食盒但苏云卿摆摆手,示意他要自己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