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忽然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情。”安东尼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而后露出了一丝苦笑。克里斯蒂安鲜少见他这幅恍惚的样子,不由露了些好奇,无声地催促他开口。
他却丝毫没有提及自己的回忆的意思,只舔了下干燥的下唇,在确定周围没有佣人靠近以后,微微偏头贴近克里斯蒂安,将声音压低,“如果我父亲一会儿叫你去谈话,暗示你在明天的行动里……处理好怀特。”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的情绪复杂,几息之后才凝成了无可奈何,“答应我,糊弄过去就好了,千万保护好怀特的安全。如果事后父亲怪罪你,你就全都推到我的身上。”
克里斯蒂安闻言满脸的莫名其妙,“什么意思?教父为什么要处理怀特?还有你干嘛那么护着他?他不就是兰伯特的情人而已。”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却让安东尼奥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般,再也动弹不得。他睁大了眼,看着格尔威茨笑着低下头亲了亲兰伯特的额头,看着一行水迹顺着兰伯特的脸颊滑落,又看着格尔威茨将门合上,从另一侧上了车。
直到格纳登洛斯家的车队离开了格拉芙庄园,十岁的安东尼奥都丢了魂似的,在雕塑后呆呆地站了许久。
“安东?安东!你在想什么?我刚跟你说的话你听见了吗?”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又像是隔了层什么似的,有些朦胧不清。安东尼奥眼前还浮现着兰伯特年幼时腮边挂着泪迹的模样,被身边的人握住胳膊晃了两下,才忽地回过了神来。
怀中抱着的纸袋被他瑟缩时收紧的双臂挤压出了窸窣的声响,他心下一紧,下意识地不想被格尔威茨发现,又往雕塑后躲了躲。而后从这尊侍女雕塑的缝隙中,他觑见格尔威茨若无所觉,只又冲兰伯特微微笑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安东尼奥的错觉,他觉得这个笑容比先前那副阴森然的面孔更加让人胆寒。他更不敢在此刻现身,只抿紧嘴唇,看着格尔威茨伸出手,有些粗暴地掐着兰伯特小巧的下颌,逼迫对方抬起了头。
格尔威茨的嘴唇在动,一边挂着笑,一边又对兰伯特说了些什么。这一次,兰伯特只张了张唇,就被格尔威茨收紧手指一掐,整个身子都被带得摇晃了一下。
兰伯特从文森特腿边挪开身子,与对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他在流淌的水声中打量着衣料尽湿的男人,视线却略过了被湿衣勾勒出的美妙身材,停留在了文森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
这种不认同无法改变事情的结局,但兰伯特不太想让文森特有无谓的心理负担。
富有生机的、会毫无惧意地对他露出温柔笑容的文森特,才是他一直以来格外心悦的文森特。
兰伯特将手收回,给了文森特一段时间去思考。只是不等他这只手落回水中,面带迷茫的男人就探手一捉,将其握住了。
几秒的安静过后,文森特沾满泡沫的手继续搓揉起掌中湿滑的发丝。他张了张口,还是没按捺住,闷闷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兰伯特将一只手从水中抬起,滚落的水珠连绵成线砸落下去,溅起“噼啪”的水花。他伸手似是要去触碰文森特的脸,文森特便低头迎过去,主动用干燥的脸颊蹭了蹭他湿润的手心。
“我明面上的任务,是去处刑叛徒。”他放缓声音,一面抚摸文森特的侧脸,一面向对方解释。文森特干脆也不再摆弄他的头发,只将双手插进水里洗涮去泡沫,然后弯着腰抱住了他的肩,一味挨在他手里,任他将那半边脸摸得泛起了薄红。
然后他拿过花洒,调节好水流,将兰伯特的发丝淋湿。
他动作极其小心,因为从前没为别人做过这种事,就担心自己会不慎将水浇到兰伯特的耳朵里。这下温柔的水流在动作间洒了他满身,他的裤子和下腹的衣裳全都黏在了皮肤上,不太舒服,他却顾不得了。
他甚至都没了同兰伯特调情的心思,在将对方的头发尽数打湿后,他取了洗发露在手中,先搓出气泡,再往那从湿漉漉的金发上抹。
等他拒绝佣人代劳的提议,兴冲冲地抱着一只大大的、快要挡住他视线的纸袋赶到庄园大门附近时,兰伯特和格尔威茨还没有离开。他面上一喜,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呼喊兰伯特的名字,就在短暂的怔愣后停下了脚步。
他还不由自主地偏了偏身子,将身形掩在了一尊大理石雕塑之后。
只见兰伯特已经坐进了轿车的后座,怀里隐约可见猫咪蓬松的浅色毛发,从臂弯中漏下的一根尾巴一甩一甩的。而格尔威茨则俯身弯腰,一只手撑着仍旧敞开的车门,似是凑在兰伯特耳旁悄声说话。
兰伯特伸手捉住了文森特的手腕,就见文森特的衬衣袖口已然被水浸湿了。
文森特便俯下身,被捉着的手臂顺势沉入水中,让成片的水痕迅速蔓延开来。
“唔,已经湿了呢。”他一本正经,明明是在描述事实,可是低醇的嗓音在潮热的水汽中震颤着,莫名引人遐想,“那也就无所谓再湿得更多了吧。”
想到这里,兰伯特又侧头看了文森特一眼。文森特没注意到他的眼神,正因为他先前的冷落而不甚满意地垂着眼。
兰伯特专属的客房已经近在眼前了,文森特先行一步,上前为兰伯特推开了房门。兰伯特进门后将手杖靠在了五斗橱旁,然后他进到浴室里,给浴缸放水。
总之,他是相信文森特的能力的。但既然恰逢其会,给文森特多一层的保障也再好不过。
兰伯特记起了自己六七岁左右的时候,在格拉芙庄园发生的一桩往事。之所以过了快二十年还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他那时被格尔威茨逼迫着,在安东尼奥面前演了一场戏。
于他而言,也不算是演戏吧,至少直到那只由安东尼奥亲手交到他怀中的奶猫停止了挣扎,而格尔威茨又欣慰地亲吻了他的额头时,他才知道,安东尼奥在不远处看完了全程。
当冰凉的唇瓣贴在他的额上,格尔威茨便借机将沾了水的手指点在了他的眼皮上。
晚饭之后,文森特又跟着特务组的人练习了两个小时,试图通过重复的模仿来达成肌肉记忆。这回只有兰伯特留下陪他,但他在练习的间隙打量对方的时候,却发现兰伯特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垂着眼睛若有所思,总之并没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老爷,您在想什么?”在回客房的路上,文森特若无其事地随口问着,又暗自快走两步,轻轻挨着兰伯特的肩。
兰伯特偏头瞥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
“就因为那小子喜欢?哇,安东,你这未免也太偏心了吧。为了这么个情人——还是兰伯特的情人,就让我对教父的命令阳奉阴违?万一教父一怒之下收拾我,我可怎么办?”克里斯蒂安故意拖着酸溜溜的腔调,口中“啧啧”地咋舌,仿佛被安东尼奥的偏袒伤了心。他这番作态终于逗得安东尼奥笑了出来,安东尼奥轻轻推了他一把,像是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
“好了,你难道没看出来,兰伯特有了他以后,身上总算有点人气儿了么。”安东尼奥到底还是哄了哄克里斯蒂安,等克里斯蒂安哼哼着撇过了头,他就挑了下眉,抬手搭住了克里斯蒂安的肩。
“再说了,你多大年纪了?不说照顾好最小的弟弟,还成天挑事欺负……”
当安东尼奥跃跃欲试地提起,要送给兰伯特一只奶猫时,兰伯特在格尔威茨笑着颔首应下的同时,褪去了脸上的全部血色。
安东尼奥左挑右选,纠结了好久,才从十只猫咪中挑出了自认为最漂亮最乖巧的一只,郑重地交到了兰伯特手中。兰伯特脸色依旧苍白,但在面对安东尼奥的殷切时,他却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他头上是格尔威茨微凉的手掌,对方的指尖拨弄着他的碎发,仿佛在亲昵地抚摸他的头,鼓励他伸出手去。他于是垂下眼,竭尽所能用平静的声线向安东尼奥道了谢,然后从对方手中接过了猫。
安东尼奥无从解释,在闷头走了一段路之后,才感慨似的叹道:“兰伯特喜欢他。”
说着,他脑海中一面闪过小小的兰伯特亲吻着猫咪又将其掐死的画面,一面又闪过不久前,兰伯特神情平淡却自然地扣着文森特的后颈,在对方唇上轻轻一吻的那一幕。
他又有些走神了,好在克里斯蒂安夸张地怪叫了一声,让他眨了眨眼,很快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塞回了心底。
他有些茫然地“嗯”了一声,转过头,便见克里斯蒂安正蹙着眉看着自己。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两人身上,虽是笼上了一层暖色,却透出沉沉的暮气。他沉默两秒,想起文森特的紧急培训暂时告一段落,他们正各自回房,准备收拾一下去吃晚饭。
兰伯特已经带着卸了妆的文森特离开了,而他有点事要和克里斯蒂安讲,就拉了对方一道。
这下安东尼奥顾不上害怕了,只想快些冲过去制止格尔威茨的暴行。但就是他低头把怀里碍事的东西扔到地上的短短几秒钟功夫,兰伯特那边就有了异动。
他再抬头时,看见兰伯特正低着头,在格尔威茨的注视下亲吻猫咪的嘴。
这怪异的一幕让他迟疑了一下,紧接着,他又看见兰伯特双手掐着小猫的脖子,用一种令人脊背发麻的熟练姿态,在奶猫无力的挣扎之中将其毫不犹豫地扼死了。
格尔威茨的身躯几乎将兰伯特尽数笼罩起来了,若不是安东尼奥所站的角度巧妙,且他身材尚算矮小,他大概没法看清兰伯特的举动。
他完全听不见格尔威茨说了什么,却能看到兰伯特蜷了下身子,抗拒地摇了摇头。
下一秒,格尔威茨的脸色就骤然阴沉下来,竟让安东尼奥打了个颤。
“兰姆……”文森特低低地念着兰伯特的名字,微哑的嗓音在兰伯特耳畔沉闷地响着,糅杂了太多的感叹,粗糙地摩擦着耳膜。兰伯特不再开口说话,文森特便重新拿起花洒,开始为兰伯特冲洗头发。
在将泡沫洗净之后,他又用干毛巾将兰伯特的湿发大致擦了擦,不至于簌簌地滴着水。然后他用手指将翘起的发梢理顺,又垂首在男人散发着木质香的潮湿发顶落下了一吻。
“这是我自己选的。”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语气却是平稳而坚定的。
这般乖巧而粘人的姿态着实惹人喜爱。兰伯特生出了更多的耐心,话中也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根据情报,那些叛徒现在藏身在一个山间小镇里。就算我们趁着夜色去偷袭,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还是不巧遇上了镇上的原住民,该怎么办?”
话说到这里,不必言尽,文森特也全然明白兰伯特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黑手党在处刑的过程中遇到不相干的人,自然是要一同灭口。这种事对兰伯特而言理所当然,但是文森特……恐怕无法苟同。
兰伯特闭着眼睛感受着文森特的手指如临大敌地按在他头皮上,揉按的力道倒是很舒服,就是动作温吞,生怕扯到他头发似的。他不在意这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小缺陷,微微撩起眼皮,总算舍得开口向文森特搭话了。
却是话一出口,就让文森特手上一顿。
“让你做安东尼的替身,不是我的意愿。”兰伯特的口吻像是在闲谈,但视线却凝在文森特的面上,“我其实,不太想让你明天跟着我。”他如此一说,文森特就抿起嘴唇,脸上显而易见地染上了微讶和失望。
兰伯特的手微微攥紧,捏着文森特的腕子掐了两下。而后他松了手,转而挪了挪身子,往文森特的腿边靠去。
被热水烘得温热的躯体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挨过来,带着连片的水珠,转眼就浸透了西裤。文森特忍不住吞咽了一口津液,喉结上下一滚,吐出的气息中透着不寻常的灼热。
他一只手握住兰伯特的肩,低头在兰伯特耳尖上亲了亲。他知道兰伯特这是默许了他的服侍,便扶着兰伯特的脸颊,让对方昂着头靠在他的腿上。
在哗哗作响的水流声中,滚滚水汽渐渐蒸腾起来,给这间不大不小的浴室填充着湿意。趁着浴缸蓄水,兰伯特立在洗手池前洗漱完毕,并一件一件褪去身上的衣裳。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文森特的声音,说是把他的手杖擦拭干净放到床上去了。
兰伯特没应声,迈进了浴缸。他刚靠着缸壁坐好,让温度适宜的热水漫过他的肩,文森特就敲了敲浴室的门,而后不等他同意,直接将虚掩的门推开了。
文森特看了一眼兰伯特那头仍旧被发胶固定着向后梳理的金发,走过来坐在了浴缸边沿,“我给你洗头吧?”他一边轻声提议,一边用手撩了撩水,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兰伯特的胳膊。
水珠蹭着他麻木的双眼往下滚落,他听到格尔威茨用轻微的气声愉悦地吐出一句话。
“从今往后,除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以外,你就是安东尼奥最心疼怜惜的孩子了。”
而诚如格尔威茨所言,自那之后,安东尼奥待他越发亲近偏爱。
兰伯特在想安东尼奥。
先前文森特坐在他身上向他索吻的时候,他余光中映着安东尼奥那张因为盛了太多情绪而有些扭曲的脸,蓦地心中一动,临时有了个想法。刚好,他那时也是真的被惯会撒娇的文森特磨得心痒,想要亲亲对方。
与他灵光闪现间冒出的想法不谋而合。
“谁有那样的弟弟,反正我没有。”克里斯蒂安一听安东尼奥又开始说教,就立刻打断对方,还迈了一大步,躲掉了安东尼奥的胳膊。而后他举起双手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快步往前蹿,眨眼就转过了拐角,消失在了安东尼奥的视线之中。
安东尼奥摇了摇头,想着这人明明是几人中年纪最大的,比文森特还大两岁的样子,却成天这么幼稚跳脱,一点都没有文森特身上那股稳重端庄的劲。他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听着克里斯蒂安在不远处用力跺脚吸引他的注意,就也迈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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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碰到猫咪温热柔软的躯体时,他陷进皮毛的手指狠狠颤了颤,如同被掌中之物的体温灼伤。
格尔威茨再次感谢了安东尼奥对兰伯特的关照,而后一只手搭着兰伯特的肩,半揽着自己的儿子与安东尼奥道了别。安东尼奥没有去送,但是没过多会儿又想起来,兰伯特家里或许没有小猫需要的基础必需品。
其实如果真的需要,格尔威茨自可以在半个小时之内就为兰伯特购置好所有东西。但彼时的安东尼奥却想不到那么多,只是懊恼了一下自己的粗心,又让佣人赶快帮他把宠物奶粉、奶瓶、还有猫窝之类的物件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