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献。
雪游想说什么,无数冷汗滑落,他想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每每都是他把自己逼上绝路…他喉咙中泻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垂死地低下了头颅,“唐献”轻松地扼断了他的颈骨,嗓音冰冷而低似重云。
“没用的废物。”
为什么人间处处是炼狱,为什么我背负了一身如今的罪孽、昨日的荣光,为什么我视作可能动摇江山的龙睛之钉却对这锦绣山河无能为力,为什么薛氏忠心耿耿却被连根拔起,为什么我总是看尽所有颓唐,狼狈而不知耻地渴望获得一时的松懈,为什么我总是——
——得到而失去所能拥抱的一切?
“炤儿…”
“睢阳城内真的好冷、好可怕啊。我和阿默终生守护的百姓,他们怕极了…可是阿弟,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呀?”
“你可知道我看到阿默的头颅悬在城外,有多痛么?那时…你在做什么呢?”
“——阿姐…阿姐……”
……
方璟迟静静地放下手。
他从前无数次地环住眼前人的腰肢,感受到恋人的温度,渴求地从爱人身上汲取温暖。雪游在渴望温暖,他又何尝不是,只是——
他静静、静静地看向雪游而笑,这轻似鸿羽轻盈而无尘的一笑,清丽不似凡世中人,于是天地都宁静。方璟迟垂眼,看向如今再也无法将雪游揽在怀中的手掌,空空如也。
是爱吗?或许是啊。爱是什么呢?方璟迟静静想。他知道雪游所有受到的非议、屈辱、伤痛,这一路中他心急如焚,想知道雪游是如何知道了这一切,在奔赴至霸刀找到向他透露行踪的独孤琋,听独孤琋冰冷而坦诚了吐露了一切雪游后来遭受的痛苦与侮辱,他前所未有的悔恨,双掌颤抖,几乎克制不住裂动的心悸。他后悔将雪游牵扯入所谓天下大局的算计,最后几乎谁都毫发无伤,最终受害的却只有雪游。他曾听到一位学贯古今的老琴师拨弦而歌,说世人如何对待艳冠一时的美人、绝世才现的珠玉:极尽追捧,又肆意践踏,趋之若鹜,更弃之敝屣;挥舞起毁镑千钧欲把她压碎, 再抛洒出艳羡无数想令她永恒。在她的头上冠以花之芳名,以示轻贱,以示赞美;又为她缀以天潢贵胄才有的雅称,以示崇拜,以示讽刺。
这就是他曾对雪游做过的、造成的事。
而爱呢?就是这样既轻贱而推崇备至、堪称痴迷而愿跪伏在爱人裙裾下的爱啊,它要比东海广洋上迭起的汹涛骇浪还要惊人心魄,苦涩而甘美,轻易地点燃每个人心中原已星星的火炬,把欲望点燃,成为吞噬一切的薪火和在顶峰俯看的玫瑰…与雪游相知时,他想,爱啊,就是一生一世之思慕、永坚不渝之心到白首的缠绵吧?把万物都吞噬,摒除一切的、独占的餍足。可是他今时今日,以那种盛满了雾似的、让雪游恐慌地感受到方璟迟离他越来越远的,缥缈的哀伤的双眼看向浑身伤痕的雪游,他放下了药碗,轻轻抚摸雪游怔然垂泪的眼眸,如同怀藏稀世的珍宝、如同孤身在尘世流浪。
“你可知你称自己是薛雪游下山时,我真的在恨你…”
一时是威严苍老而萧索的声音,愠怒地细数他曾做下的事,一时是独孤琋年轻且清冽的嘲声,雪游瞪圆了一双眼眸,原本清方矜雅的脸庞浮现一种凄楚的狰狞之色,他张大了嘴,不断地颤抖着,剧烈地摇头躲避,心似针锥般硬硬地发痛,滚油一泼接一泼地从天而降,被撕裂的心防不堪重负,把他送上痛苦的顶端。
“不、不——我现在…我现在懂得这个姓氏的意义,我——”
“被梦魇住了么?”
方璟迟轻轻探手,如海中长风一般清透温柔的声音,在雪游耳边回响。他多熟悉这样的声音,这双抚贴在他颊上的手,他熟悉这个人的声音、熟悉这个人的双手、身体的每一寸,即使他现在已经分不清当时对方璟迟的感情几分是彷徨无所去的依赖,几分是疲倦逃生以后的沉溺放纵,几分是真真切切为之沉沦的动心,他都知道心底依然渴望这个人能再度拥抱他。但雪游亦清醒地回过神来,唇角微涩地抽动,纤长的睫羽颤抖。
“…你还来做什么,我不是早就…给你写书信说明了么。”
……
“——不!”
雪游从被褥中挣扎着坐起身来,一头光可鉴人的青丝娓乱地垂在肩上、背上。他被剥得浑身光裸,雪白劲瘦、软腻温润的身躯上爱痕未消,颌边火辣辣地痛,是一道新鲜的捏痕。雪游此时看不到,大口大口地呼喘,漂亮狼狈的脸上满是惊恐,那鹿一样的瞳子圆睁放大,无辜且泫凄。只是他才醒,就看到有一个坐在凳子上、守在床边,手中还拿着一只盛着汤药的碗,无尽哀伤、关切、担忧,却怔怔压睫敛收在眼中的男人,他依然是风光霁月,飘然若仙,一身白衣如龙宫来使,光姿清俊而出尘。他的眉间却仿佛有旅途遥远而奔来的疲累,淡淡的倦色难以掩饰。
独孤琋眸中寒芒如凝,吐出一个冰冷至极的字。
“滚。”
柳暮帆但笑不语。
“你以为我不敢么?我放走薛雪游,是想看是否有其他势力回护他,或者妄想参与进来。没想到当真是群狼环伺——唐献,我必杀之。”
“你一路暗查,发现非但无人回护这小道长,而且截杀无数,露水情缘无数。呵呵,心疼了?还是觉得嫉妒?”
独孤琋讽刺一笑:
“我的人你碰了一次,是你不知情。来以后依旧动手动脚…不怕我剐了你么?”
柳暮帆看了一眼独孤琋。
从他在霸刀给独孤琋递信,商议正事请来太行山以来,他是第一次看到独孤琋情绪如此冲动外放地针对他。其实独孤琋已在独孤家中执掌许多资源,他又与霸刀山庄关系匪浅,老夫人与柳庄主都很喜爱他,其中又有一层敬畏李唐皇室的意思。柳暮帆绝非不近权术,但独孤琋是真正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人,只是,太年轻了。
薛雪游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在这个荒芜似原野的梦境中,他只身一人长久而茫然地行走在一片雪白的原野中,四周只有深霾一般的雪雾,浓重地遮住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这是哪儿、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身上一片冰凉,寒气侵入肌骨,雪游瑟缩地环抱自己的臂膀,却在心底怅然若失地明白:这里没有人会救他啊。就在少年将脑袋缩进臂弯里,怔怔地看着无穷无尽的雪以后,忽而感觉到地上凝结的、惨白的雪,开始蠕动收缩,仿佛有介质的流体一般纠缠变化,颜色由惨白变化为了猩红——竟是无穷无尽、沿着他的每一寸肌肤缠绕而上的血液!
“——!”
……
“他就这样魇着,你不担心?”
雪游昏烧过去的事是柳暮帆发现的。他原本想着,山庄中大事利落地进了尾声,已无甚好商议,只要弟子们听从调配也就是了,他可以有多点时间去赏玩这高岭莲花、又轻贱似雪泥的美人,然而一打开房门,就看到雪游烧红了脸,瑟瑟发抖地被梦魇住了。至于为什么会烧着,还不是昨夜柳暮帆又压迫着这不甘受辱的小道长在后穴射了一次又一次,玩的狠了,又不给他清理,这便烧起来了——被柳暮帆出声询问、挺拔身形隐在阴影里的俊美少年回答是冷哼一声,嗓音冷冷地,又蕴着一团不自知的怒火,
雪游向虚空之中抓了抓手掌,却除了那一缕复杂而哀伤的稚嫩童声化为的烟雾以外,什么都没能抓住。
执剑而似乎从来应该有力地抓住什么的掌心,空空如也。
可是心魔的审判始终没有结束,滚热沸腾的血液忽然凝结,如同一座囚笼,冰冷地把无数狰狞的血刺刺向他的身体。雪游痛苦地合拢眼睫,浑身骨头都像是要被碾碎了,却有一只有力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咽喉,就在雪游睁眼张嘴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看清了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眼神沉沉冰冷无比的男人,
雪游再也压抑不住在眼眶中莹裹的眼泪,少年崩溃地在满面泪水中惶然地张开手臂,声音又幻化为无数的百姓,夹杂着一抹少年复杂而稚嫩的声音,空洞地问他。那是他在睢阳城外时,救下的生了大病的孩子,他的母亲因为没有诊金绝望地上吊,他没有想到贫困与长久以来的动乱会将这个心已如死的母亲逼上绝路,连问一问久久在上不知人间疾苦的江湖人与军官可否有不收诊金、义诊的大夫都没有,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还发着高烧,空洞洞地如同失了魂灵,如同现在,问他:
“大人…为什么不早一点来呢?”
为什么呢?
他痛苦而嘶哑地颤抖着嘴唇,斥责剖白他的声音变化为清丽美妙的女子声音,
“阿弟…阿弟……为何不来救我啊?”
猩浓的血液如同一只纤细的手掌,柔柔地抚摸上雪游的面颊,他却几乎窒息,
——爱是什么呢?爱就是很喜欢啊,不想离开啊,看到他,就会安心啊。
即便手中因不再能怀抱你而空空如也,我的眼睛依然可以看到你毕生行走涉历的、振翅高掠的自由。
放下了。
“你别担心,雪游…。我会走的,我会如你心中对万千小人的厌弃、希望他们应得到的结局一般离开的。只要你想…我可以远遁蓬莱,再也不踏足中原。所有我留给你的伤痕,希望你永远记得它,又最好有朝一日可以释然地放下它。只要你…有任何的危险,我都会来帮助你的。”
雪游咬住嘴唇,死死地看着方璟迟。他也只是一个年仅十七岁、在人世的漉漉尘泥中挣扎翻滚才艰难地得以求生的,孩子。他悲伤欲绝而愤恨零落,如同被背叛一般看向方璟迟。他知道是自己先推开了方璟迟,发现了被欺骗的一切愤怒与他要去复仇的冷恨让他无法再耽溺情爱,可是真的要到从心上剜下这块活生生的血肉时,他几乎喉咙腥甜,呕出一口血。
“你……你在说什么…。”
他在拿话激方璟迟。
方璟迟眼眸微暗,却很无声地笑开。小家伙给他来信,他早知会有这一天——被雪游发现,其实从睢阳相遇就不是一个巧合。甚至恰到好处的救他、突围、带走、重逢、相知,都是以情报推演好的入局之计。他与衍天宗联手策划了测世之局,请君入瓮,只为了离十数年前的真相近一些,才能为九天对天下的测算提供更准确一些的情报。他如愿以偿,得知了雪游确尔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颗“龙睛之钉”,甚至可能背负气运、有动摇时局的可能,但最终入局的,就只有雪游一人么?他真正也在雪游身上感受到了雪游全身心依赖他的、炽热无保留的爱,因此雪游终于幡然醒悟,写信问他,说要分开——他何以纯善保留至此,信中其实不曾怪过他。是不知道、不愿知道其实当年自己袖手旁观师兄受伤、自己与百姓垂死才翩然相救,还是根本不愿意戳破?
可自己,分明不该对这封信有回音。任务已经达成,他可以回到东海、回到蓬莱,但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违抗什么的欲望,他想见一见雪游。
方璟迟。
雪游呆然回神,唰地一下抽痛了眼角,觉得酸痛得几乎落泪,他快速地将自己裹在被褥里,片刻后又觉得掩耳盗铃,慢慢、慢慢地从被褥间转头,喑哑地问。
“你怎么在这里。”
先前在这房间内,独孤琋就已经见过唐献,他知道。唐献在唐门腹背受敌,他想彻底脱离唐傲天的掌控,只能投诚于凌雪阁。同样要做天子脚下的赑屃睚眦,凌雪阁与唐门近年来有和有敌,是在以后必当分权制衡的势力。一个在江湖,一个归顺于皇帝,无论如何独孤琋都会在权力之争中,为凌雪阁争取更多的情报。然而最令人意外的是,当唐献踏入这间房间,这个年轻俊美、又确实如传闻中毫无人性、冷血、冷情的杀手,看也未看榻间仿佛他人禁脔、昏烧魇眠的薛雪游。独孤琋当然存了挑衅、试探唐献的意思,但他毕竟少年心性,此举赤裸裸地向唐献宣示自己的囊中之物,而唐献反应始终淡淡。柳暮帆想起那个深不可测的杀手,心中略有狐疑。当时他就在屋外,以唐献的武功必然知道他在外,但不声张,可以理解是沉稳心性;但当独孤琋言语讥讽犀利,说道“榻上美人,是我今时今日之昵脔,阁下是否打算收手放人”时,竟只有平淡而深孤已极的一句:“可惜愚昧病弱,是无用之物,眼下不如死了。”——柳暮帆微微压眸,他全不觉得唐献所言是假。诚然,如独孤琋不愿承认自己对薛雪游有难言的在意、如自己想将薛雪游收为己帐的欲心,终究是有一二分情义不假,大事前首当弃杀是真。但若唐献有心以他对薛雪游的影响为砝码与独孤琋斡旋,他只会得到更多,却分明不屑于这样做,或者是说从来没把薛雪游的生死放在眼中。
独孤琋当然隐隐被激怒,却把这份火气留到了与自己独处时才发泄出来。柳暮帆无奈摇头,碰上唐献是这样,等下碰到那个曾经和薛雪游“相知相爱”的蓬莱门人,岂不是滔天怒火了?
屋内,独孤琋面色难看至极地撩开帘帐,手指抚在薛雪游方才被柳暮帆轻佻触碰过的面颊,无意识地收紧。
“嫉妒?如果我想要,我早就要他了。可惜他留着是对我有用,所以不许轻易给别人染指了。唐献对凌雪阁亦有用,他在唐门动辄得咎,唐傲天已存了去鹰豢令的心思,好把从前做的污名洗刷,彻底投奔李唐,改头换面…可惜现在凌雪阁需要他,我杀不得。但我一定会杀。”
柳暮帆面无衅色,反而以拇指放在雪游魇中痛苦沁汗的嫩粉脸颊边摩挲,仿佛赏玩珠宝美玉,戏谑暧昧,丝毫无掩眼中的侵占欲。
“…很不快吧,独孤琋?你视为掌中之物的‘道具’,你为了所谓的大业与他蛊药相连,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他却任人采撷,随便在谁胯下绽放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你。十六岁,恐怕这小道长都不知道你比他还小上一岁。知道了,或许会嘲笑你吧?年龄让你投鼠忌器,处处受制不得真正重视。家中对你不许破身的禁令,竟让你这么束手束脚啊。”
柳暮帆眯起眼眸,似乎促狭地说,
“哦?你真的在乎他被谁碰过?如果你要一一剐过去,最该剐的,可能还是近日你一连议事的天策府李忱、给他刻了徽记的唐献。前者或许很好办,对你这个宗室中人算不得什么,但是唐献?还有那个蓬莱门人?尤其是那个唐门,我亦认为棘手至极,你都能一一剐了?”
独孤琋少年俊美,眉目飞扬凌厉、艳丽狂放地冰冷与柳暮帆相对,语气沉了下来。
雪游用力一挥手臂,恐惧在心中升腾而起。血,短短十七年如梦似幻的颠沛人生中,他合该见过多少沸腾的、凝固的、猩红的、流动的血?有他父母的,有他见过但无力保护的百姓的,有他自己的,有他珍视在乎的人的。有被自己屠戮殆尽,一把火烧尽的仇敌的,他不怕血。却害怕此时此刻缠绕在他身上,无数血海之中翻滚出的微弱嘶吼,这嘶吼逐渐变得如泣如诉,哀怨无匹,怨愤而凄厉地幻化成为无数人的面庞,或怒吼或冰冷地,俯视他。
“薛雪游,平阳薛氏沦落至今,你身为薛氏子孙,竟未想过复仇,戍护山河,你…”
“不配为人子…不配为人子…你何以敢身居薛姓下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