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头痛,可连想抬手碰一下额头都扯得背痛。宋小哥见我表情不对,这才恢复正常,将门窗都掩上,告诉我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
一是齐文初确实受伤昏迷了,谢相却也并非安然无恙,如今也告病在家修养。因此事受伤的大臣不少,朝中运作全靠谢修主导。
二是民间对此事已有纷纭传言,却全然没听说与鞑子有关,只是说是武当逆贼已经混进入京城,企图对朝廷不利。
我口不择言,谢储猛地用手掩住我的嘴,皱眉道:“陛下只是受伤昏迷而已,还请殿下慎言!”
我忍不住轻呵一声,深深吸了口气,而后盯着他道:“我有负于他,我必要救他。”
这事谢储做不了主,但在我反复分辩下,他好歹才答应让大夫去牢里给他看伤。而到此时我才知道,我昏迷整整两日,此时已是秋狩之后的第三天了。
谢储?
我努力抬起头朝外转去,谢储一身淡色直裾坐在我面前,嘴角噙笑,一副十分轻松的模样。他替我掖了一下被角,正要起身,我忍着背痛拽住他的袖子,艰难立起半身:“陆云暮呢?”
谢储闻言眉角一挑,便要伸手把我扯下去。但我正巧调整好了姿势,另外一只手也空出来拉扯他,他挣脱不得,只好叹了口气:“在牢里呆着,伤得不轻。”
他定眼看我,而后朝我伸手。
“跟我走。”
我心中一惊,掀开车帘朝外一看,前面不远处一群人正围攻一人,虽人多势众,却显然被那人压着打。
车夫赶紧收了缰绳把车停下,回头去看宋小哥:“东家,咱们还往前走吗?”
宋小哥坐在我旁边也朝那边看着,而后放下车帘,朝我道:“那被围攻的是陆云暮。”
那举着火把的士兵看着官职高些,走在我身边,告诉我陛下遇险,被大将军救下,受了重伤,如今昏迷不醒。又说白日时营地遭地雷袭击,不少大臣受伤,所幸谢相与友相携去了别处逃过一劫,实在不行之中万幸。
我实在懒得听他们吹谢相和大将军如何英明神武、料事如神,只催他带我去找人。等到山路走尽,不远处火光葱茏,我大步向前迈去,就听见耳侧有金属锵锒一声,再反应过来只觉背后一痛,隐约似乎听见有人叫我,却来不及分辨是谁的声音,顷刻间便落入一片黑浑之中。
一零四
我也只能笑着摇头:“是大舅舅重视我。我往后,一定好好听他的话。”
谢储不置可否。
又过了几天便是陆云暮出京之日,我故意去找宋小哥喝酒,想的是酒多喝一些,就不会记得这件事。
我道:“陆云暮救我性命,我却弃他而去,是我亏欠于他。文裕只求舅舅救他性命,只此一次。从今往后,再不敢有任何奢望。”
一零五
我知道谢修会生气,却也没想到他气得那么厉害,摔了茶碗,指着我点了半天却连话都说不出。最后拂袖而去,似乎人都踉跄了。
我连忙请他入座,说了诸如舅舅同我过于客气,明知舅舅忙于朝政,还劳烦舅舅前来,是我的错云云。而后话头一转,朝他问道:“听说陛下受伤昏迷,至今还在修养。我之前不好出门,现下方便了,想去看看陛下。不知舅舅可知陛下如今可还好?”
谢修淡淡看我:“已请太医院诸位医官会诊,陛下已无大碍,再过几日应当就好了。”
我故意笑了两声:“如此甚好。兄长无事,我便也安心了。当初去时,倒也全然想不到我兄弟二人竟都遇此险境,我今日还能同舅舅说话,实感劫后余生。”
齐文初闭门修养,我也跟着躺了半个月。背上的伤好了大半,我把自己收拾了一番,让有行朝宫中递帖,说晋王求见天子,问兄长安。
自然没有被递过去。
傍晚时我坐在书房看书,果然等来了有行的通禀,说大将军来了。
宋小哥闻言皱了皱眉,端着折扇似乎要对我说什么,最后却只把扇子握进另一只手里,表情纠结地朝我问道:“陆云暮……陆兄,如今又如何是好?”
我心里本就沉重,听他提及,却也只能叹一口气。
“若按你猜测,陛下要杀你,陆云暮却救了你,那陛下说的话就没有可信之处,就是要虎你的。”宋小哥搓了搓扇柄有点感慨,“倒没想到他竟然做过武当逆贼,难怪有如此计谋,瞒了你,又骗了所有人。却也不知他如此为之,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再动作,就显得山林之中无比寂静。而后陡然有人高喊“晋王殿下”,我顿时就被吓得浑身发冷,直到那泛红的火光走近了也不敢出声。
那火光在我面前不远处停下,我动也不敢动,又听见有披甲的士兵走近朝火光处说话,大意说的是奉大将军之命搜索的地方都没有发现我的身影,问该怎么办。
我听见时只觉精神一振:谢氏赢了?
“按你所想,谢氏为揭露齐文初与鞑靼勾结一事准备良久,那如今为何又不说了?”宋小哥不解。
我闭目把其中逻辑又捋了一遍,而后一想便知:若非他们同鞑靼做交易的事也让人捉住了把柄,那就是两边利益谈不拢,还需时日磋磨,照谢氏谨慎程度,自然不敢照计划行事。
“纸包不住火,”我道,“此事干系颇大,重则能动摇国本。火是他们挑起来的,若是有一日烧到自己,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谢储走后不久宋小哥便来看我,进门时战战兢兢,向来体贴如他竟忘了先问我伤势,而是惊魂未定地朝我问道:“二公子,咱俩那什么,做,做不得数,是不是?我我我虽然见得不算少,可我真不……我做不来什么王妃啊真做不来!”
……
什么乱七八糟的。
听到这个回答,我本应松一口气,笑那么几声以示高兴。却不知为何只觉鼻头一酸,正扯着谢储那半幅单色的袖子顿时湿成一片。
谢储皱了下眉,却也不再挣开,伸手扯了椅子坐了下来:“但此人本已有案底在身,如今明知故犯,怕是也活不成了。”
我急忙抬头看他:“他救我一命,我乃堂堂晋王,未来天子,这般恩情,总该可以功过相抵了吧?”
再睁开眼时我只觉得浑身僵硬,眼睛是疼的,脸是木的。整个人趴在床上,所以连贴在床上的下巴都在发麻。
我缓了一会儿神,试图动一动胳膊,却只伸了一下就觉得背痛得眼前发黑。我正忍着痛劲过去,就听见有人忽然笑出声,伸手压住我的胳膊轻轻把我往被子里推:“你背后伤不轻,休息几日再活动吧。”
我听见这声音顿时愣住了。
我闭了闭眼,朝他点了点头。
宋小哥顿时了然,却也忍不住叹气:“好不容易出来,怎么又打起来了……”
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帘外车夫惊叫,下一刻,便只听一声尖锐的布匹撕裂声,我面前车帘直直坠落在地,陆云暮手执长刀,立身站在我面前。
只是我刚坐定不久,就见宋小哥扯着我下楼坐上马车,一边还急急地催车夫,让他再快点。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直到马车出了城门,宋小哥就掀了窗帘一直朝外看,看了有好一会儿忽然笑到:“赶上了!”
我正要掀了帘子去看,就见他表情猛地又变:“怎么回事,打起来了?”
过了两天,谢储不请自来,却是来告诉我陆云暮伤好了许多,过几日便派人逐他出京,往后不准他再进来。
听了这个消息,我只觉心中石头落了下来,急忙朝他道了谢。
谢储却摇了摇头,无奈道:“你是做了什么,我还从未见兄长发这么大脾气。”
谢修这时面上终于有了变动,微微皱眉道:“殿下福泽深厚,自然能逢凶化吉。”
我抬了抬嘴角,半垂着头道:“到底是我福泽深厚,还有人替我遭难,我有自知之明。”
我扶桌而起,掀了衣摆径直朝着谢修跪倒在地。
我站起身,暗地给自己鼓劲:早晚都要说,陆云暮的命就在我一念之间,我欠他那么多,绝不能放弃。”
等见到谢修时,我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谢修站在我面前表情淡淡,细看面色唇色都有些苍白。他朝我微微一揖,而后道:“殿下受伤,臣本该早来看望,只是公事繁忙,只请转运使代臣前来,还请殿下原谅。”
我心有同感。
陆云暮,你瞒着我和齐文初做交易,最后却为了我落到这样的下场。你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齐文初伤重昏迷,一昏就昏了有半个月。一国天子半个月不曾见人,却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稍做思考就能知道其中必有问题。
但随后就反应过来:谢氏赢了,那陆云暮……他还活着吗?
我顿时就觉脑海中一片嗡鸣,疼痛难忍。我猛地站了起身,朝那火光走去:“不必找了,孤在此,带我去见大将军!”
这时我才发现火光之中只站了两人而已,并没有我想象中的人山人海。那两人当即便跪下身冲我行礼,我心中疑惑,但急于想知道陆云暮的情况,草草应付后让他们赶紧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