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奴自然发现了他的失落,但也绝不敢说出少主今日来探望过的事,刚才欢悦的气氛就这么一起沉默下去。
一周之后,沈均病愈出院,前来迎接的侍奴却跟他说不必前去少主跟前侍奉,少主下令让他自己独自休养一段时间。
休养???!!!
被安排照料沈均的医奴进来时,看他清醒着,精神也不错的样子,也很是欣喜:“均大人,您今天看着精神好了很多。”
“是吗?”想到不久之前做的梦,沈均的眼睛弯了起来,“希望我能快点好起来,好回去侍奉少主。”
他真的很想念主人,不能陪在主人身边的每一日,于他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虚度。
明焕就那么站在床边,默然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伸出手去,动作轻微地拨开了他额头汗湿的碎发,又安抚地摸了摸他那头柔顺的头发。
“快点好起来。”
几不可闻地说完这一句,明焕没有再多作停留,转身离去。
如这边的医奴所言,沈均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正是因为确认了他正在睡觉,明焕才决定来一趟。并且下了严令,事后不许任何人提及自己曾来探望过他,否则便将贬为最低等的肉便器。
活人当然比监控屏幕里要显得更加直观,病床上的人白得耀眼,白得让人心惊。凄苦像是愁云惨淡的乌云,终年盘桓停驻于他的眉头,历久弥厚,无从排解消散。
这无疑是自己的杰作,是自己有意识造成的,可面对此情此景,为什么却生不出丝毫报复的快感来?
“均大人似乎还在外面跪着。”谢佑辙紧随其后。
明焕放下手机,视线看向二人,不置可否地问:“你们是在为他求情吗?”
二人齐齐以额触地,异口同声:“奴才不敢!”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窗外飘起零星的雨点。
明焕心猿意马地玩着手机,双腿搭在颜溥的脊背上,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跪在不远处的谢佑辙与颜溥,低眉顺眼,毕恭毕敬,只是……
只是这两个蠢奴隶怎么还不来求情?
又劝了一通,见这位私奴大人还是听不进任何话,素来蒙受颇多恩惠的侍奴再次为他通报了一声。
“主人,”谢佑辙察言观色着开口,“均大人还跪在门口,不愿离……”
明焕直接一个耳光甩过去,哑着声质问:“谁给他的胆子,威胁我?”
侍奴没了法子,只能回去报给了几位近侍大人,毕竟以他的身份,还没有和少主直接交流的资格。
话是谢佑辙传的,明焕这时正兴致盎然地端详着手里的新口枷,闻言笑容立刻消散,将手里的玩意儿一扔,不耐烦道:“我不是下令让他回去休养吗?”
谢佑辙磕下头去,战栗着答话:“侍奴说是已经仔细交代过了,但均大人仍执意要求见您。”
一定是这样!!!
沈均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他心里慌得找不到北,但还是支撑着找到了少主的居所,“咚”地一声直直跪了下去,吓了身旁的侍奴一跳。
侍奴满脸写着无奈:“均大人,这是做什么?”
因为事先文澍已经问清和交代好了一切问题,所以前去探望的途中无人搅扰,也没有自以为是的奴隶出来拜见接待,于是一路速度快得出奇。
然而,当文澍躬身打开病房的门时,明焕却没有立刻进去,有点如梦方醒般惊讶于自己此刻置身于此。
不过如果现在离去,似乎是更加愚蠢的举动。
他一个奴隶,凭什么休养?主人又怎么可能让他去舒舒服服地休养?
一阵接着一阵的恐慌几乎要将沈均压的喘不过气来。会不会……会不会是他受了那么一点惩罚,就半个月不曾侍奉在侧,没有尽到奴隶的本分,既惹得主人嫌恶,也让主人发现有没有他这一个奴才,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区别。
说是让他回去休养一段时间,其实只是主人仁善,顾念最后一点情分,全他一份体面,没有明明白白地剥夺他私奴的身份罢了。
“少主看见您好好地回去,一定会很高兴的。”医奴附和道。
主人看见我,不会高兴的。
这句话立刻在沈均的心底说出,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一言不发。
在他离去差不多五分钟的时间,病床上的少年缓缓转醒,他做了一个白日梦,梦见主人来看他,还摸了摸他。
美梦醒来时,额头和发梢都似乎还留有主人的温度,就连空气中,仿佛都能捕捉到主人特有的冷冽味道。
沈均刚刚醒来,脑子懵懵地愣怔着,那个梦逐渐在脑海中变得清晰,让他迷茫的目光重获生机,眼珠子亮了亮,鼻尖抽了抽,深深地嗅了嗅空气里的清淡香气,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个美梦延续得更久。
大概是他虽然喜欢观看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却并不喜欢医院,更厌恶病床。母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死去—— 母亲自从生病之后,就拒绝见自己和父亲,她不希望带给丈夫和孩子丑陋且病态的形象,给他们留下任何或痛苦或可怕的回忆……
那段时间,明焕只能站在病房外,看着干净而冰冷的医院四周,从此对医院相关的一切,都有着深深的抗拒和抵触。
病床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到来,也察觉到了主人此刻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本能地嘴唇微微一抖,眉头也蹙得更深,似乎是在害怕。
做戏做全套,明焕随即冷笑了一声,以显示自己并没有不忍沈均淋雨的意思。然后目光扫过之前抛在玻璃茶几上的黑色口枷,看来只能提前使用了呢……
不是我不愿意暂时放过你,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行,让他滚进来。”明焕说。
从小沈均就没少帮衬他俩,这会儿人家刚出院,就高高挂起,坐视人家淋雨吹风?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明焕忍不住开口问及天气之前,眼神交流完毕的两人终于张了嘴。
“外面下雨了,主人。”文澍说。
他心里烦,这一巴掌又是用着平日里抽沈均的力道,一下子就抽得谢佑辙的嘴角渗出血渍。
“谢主人赏。”顾不得脸颊火辣钻心的疼痛,谢佑辙为沈均辩解道,“没有,主人。均大人说他知道了,只是还跪在原地,没有离去的意思。”
懒得去想理那只蠢狗在想什么,明焕冷冷道:“喜欢跪,那就跪着吧。”
“不见,让他滚。”明焕没好气地给出回应。
侍奴回来告知少主的命令,沈均伏地恭听,顺从地答了句“奴才知道了”,却丝毫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如果今天见不到主人,或许此生都再也见不到了吧。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沈均就浑身不住地颤抖,宛如一直被主人丢弃在荒郊野岭的小狗。
“我要见主人,劳烦您通报一声。”沈均哀求的声音已经隐约有了哭腔。
叹了口气,侍奴还是说着一路上都在劝解的话:“大人,您快些离开吧,要是让少主知道您不尊主令,您这大病初愈的身子怕是又有得受了,您快走吧……”
“我要见主人,劳烦您通报一声。”沈均倔强地重复。
“你……”明焕的眼神并未落在文澍身上,给出指示,“去医奴那问问。”
“是,主人。”
直至文澍消失在走廊尽头,明焕才迈着缓慢无声的步伐走进病房。